赵叔叔放心。苏牧停下脚步,正对着赵秉文,表情从阳光笑容切换成了认真的、带着锋芒的正色。我不会给妈添麻烦的。
赵秉文看了他三秒。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满意也没到欣赏,更像是一种这小子果然不简单的确认。
去吧。
苏牧转身往二楼走。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看不到赵秉文了,苏牧脸上那个维持了一整个上午的阳光笑容没有立刻消失,但嘴角的弧度从温和友善微调到了意味深长。
赵秉文。
谨慎到骨子里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经过过滤才输出,不给任何人任何方向留下可以被误读的信息,这种人做秘书长做得太久了,身上的棱角都被磨成了光滑的鹅卵石,但正因为太光滑了所以很难被抓住把柄,也很难被攻破。
是一枚好棋。
母亲留在身边十几年的人,忠诚度不需要怀疑。
但能力边界在哪里、底线在哪里、有没有自己的私心和小算盘,这些还需要慢慢试探。
苏牧的拇指无声地摩擦了一下食指指腹。
不急。
综合二处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
苏牧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六七个人,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处理文件,他到得晚了一些因为上午被赵秉文带着转了一圈,二处的副处长显然已经接到了安排苏牧的通知,给他指了一个靠窗的空位。
小苏是吧?
赵秘书长交代了,你先从归档整理做起,那边柜子第三排有一批这两年的旧卷宗需要重新分类编码录入系统,你先看看体系搞懂分类规则再动手。
这位副处长说话挺客气但含义很清楚——你先做最基础的活,别急着碰核心业务。
好的。苏牧微笑点头,走向那排铁皮文件柜。
省政府的文件归档系统在电子化改革之后做了一次大规模的物理清理,大部分纸质文件已经扫描进了数据库,但仍有一批年份较久的旧卷宗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实体柜里没有完成数字化,苏牧被安排做的就是这部分清理工作——把旧卷宗翻出来,核对编号,确认分类,标记状态,录入待扫描清单。
枯燥,机械,毫无技术含量。
但苏牧不觉得枯燥。
因为旧卷宗里面有东西。
一个省政府运转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纸质文件库是一座信息金矿,只是绝大多数人没有耐心也没有嗅觉去开采它,在数字化的今天,纸质档案是被遗忘的角落,没有人会去翻五年前甚至十年前的旧卷宗,它们在铁皮柜里蒙着灰尘慢慢发黄。
但灰尘下面藏着的东西,有时候比最新的省长批示还有价值。
苏牧花了整个上午把文件柜第三排的卷宗全部搬到了工位上,按照编号顺序排列好,一份一份地翻阅。
他看得很慢。
慢到二处的其他同事偶尔瞥过来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也太仔细了,分类编号这种活往常的实习生半小时能干完一摞,苏牧一上午才翻了十来份。
没有人知道他在每一份卷宗里面停留那么久是在做什么。
他在搜索。
有目的的、带着精确关键词的搜索。
关键词只有一个:苏建国。
父亲五年前的案子是在省纪委立案、省检察院起诉、省法院审理的,案件的核心文件应该保存在纪委和检察院的档案系统里,省政府办公厅通常不会留存案件文件的原件。
但省政府办公厅是全省行政运转的中枢,所有经过省政府审签流转的文件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份流转记录或者抄送副本,五年前苏建国被立案调查的时候,省政府秘书长需要协调多个部门配合调查,那段时间的文件流转记录里一定会有涉及此案的痕迹。
午饭时间苏牧去了食堂,和二处的同事们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快餐,席间有问有答滴水不漏地维持着好学上进的苏省长之子人设。
下午回来继续。
一份一份地翻。
一页一页地看。
耐心这种东西在苏牧身上从来不是问题,他在大学里用四年时间拿了全系第一,凭的就是一种近乎变态的专注力和执行力——锁定目标之后可以无休止地重复枯燥的操作直到找到想要的东西。
下午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