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鹗的《老残游记》里,有一段写本地水瀹泡本地茶的故事。当子平初呷一口玙姑冲泡的茶时,便觉清爽异常,咽下喉去,觉得清香直到胃脘,那舌根左右,津液汩汩地翻上来,又香又甜,连喝两口,似乎那香气又从口中反串到鼻子上去,说不出的好受。子平问玙姑:“这是什么茶叶,为何这么好吃?”玙姑答道:“茶叶也没甚出奇,不过是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却亏了这水,是汲的东山顶上的泉,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
古代茶人的一壶茶里,既有金沙泉水瀹紫笋的合辙押韵,也有“旧时水递费经营”的辛苦和无奈。好茶与本地名泉,两情相悦,两小无猜,举案齐眉,方能茶兴尽发,芳醇毕现。
水之清
陆羽择水,挹彼清流。“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苏轼的《汲江煎茶》,强调了择水之清。许次纾的《茶疏》,依据澄澈择水,颇有见地,他写道:“余所经行,吾两浙、两都、齐鲁、楚粤、豫章、滇、黔,皆尝稍涉其山川,味其水泉,发源长远,而潭此澄澈者,水必甘美。”水之清,是指水质清澈透明,清泠沉静,水的浊度低于3度。茶禀风露清虚之气,若借水的清鉴,浅之涤烦消渴,妙至换骨轻身,颇助茶的山林清静野趣。
水之清,作为一种基本的审美,愉悦身心,饮之舒畅,可发茶之清韵,平添茶人的清逸。
刘禹锡的《西山兰若歌》,写尽了山之清旷,人之清雅,水之清澈,茶之清泠。诗云:“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觜。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砌下金沙水。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悠扬喷鼻宿酲散,清峭彻骨烦襟开。阳崖阴岭各殊气,未若竹下莓苔地。炎帝虽尝未解煎,桐君有箓那知味。新芽连拳半未舒,自摘至煎俄顷馀。木兰沾露香微似,瑶草临波色不如。僧言灵味宜幽寂,采采翘英为嘉客。不辞缄封寄郡斋,砖井铜炉损标格。何况蒙山顾渚春,白泥赤印走风尘。欲知花乳清泠味,须是眠云跂石人。”诗中描述的是顾渚山的紫笋茶,从采茶到瀹泡,至点汤、品茶、闻香的美妙过程,用的还是顾渚山的金沙泉水。最妙的莫若尾句,要真正体会到茶汤的清泠味道,必然还是栖于烟霞白云之中,踞在松竹之下,坐忘在磐石之上的有品格的山野之人。
宋代时,有以“水之清”的优势斗茶取胜的故事,讲的就是爱茶的苏轼和蔡襄。蔡襄用惠山的泉水,苏轼的茶稍劣,却改用竹沥煎水,遂取胜。苏轼以竹沥水点劣茶,斗胜了蔡襄的精茶与惠山泉水的绝妙组合,这也算是斗茶史上以弱胜强的少数案例之一。这个故事,充分佐证了茶性必发于水,水借竹露清气,使“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
水之轻
宋徽宗的《大观茶论》,把水的审美提升到了一个高度,他认为:“水以清轻甘洁为美。轻甘乃水之自然,独为难得。古人品水,虽曰中泠惠山为上,然人相去之远近,似不常得。但当取山泉之清洁者。其次,则井水之常汲者为可用。”宋徽宗虽贵为皇帝,在水的选择上,还是比较务实的。即使是别人看不上的井水,只要符合清轻甘活,他认为也有可取之处,这点尤为难得。
水之轻,是指水中无悬浮微粒,硬度低,离子浓度低,纯净度高。硬度低的水泡茶,茶在水中的溶解度会大大提高,香气高扬,茶汤趋于厚滑,啜之软顺。离子浓度低,水中的酸、碱、盐对茶质的干扰少,而使茶汤油亮通透。很多人喝茶时常用的电导率计,测量的仅仅是水中的离子浓度,反映的也仅仅为水的导电能力,并不能反映出水的其他指标和宜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