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茶,二人得趣。两个人的茶席,不像一个人的茶席那样随意散漫,二人席里,要考虑到对方的感受,体现出关怀之情,可以一壶两杯,也可像明代文人那样:“每一客,壶一把,任其自斟自饮,方为得趣。”
宋代邹浩的《同长卿梅下饮茶》诗:“不置一杯酒,惟煎两碗茶。须知高意别,用此对梅花。”这是一个依依惜别的二人茶席,二人以茶代酒,以茶对梅,以非常之饮对非常之花,幽逸自期、清寒相高,羡煞后人。
明代张岱的《陶庵梦忆》里,有篇《闵老子茶》,描述的就是二人茶席,张岱写道:“汶水喜,自起当炉。茶旋煮,速如风雨。导至一室,明窗净几,荆溪壶、成宣窑瓷瓯十余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瓷瓯无别而香气逼人,余叫绝。”两人在明窗净几的茶室里,起炭煮水,用紫砂壶泡茶,然而,令见多识广的张岱叫绝的是,茶席上使用的成化与宣德官窑的茶瓯,足足有十余种,且件件珍罕精绝。灯下看到的茶汤,颜色与瓷瓯一样晶莹剔透,竟然还香气逼人。
茶虽平而道却深,张岱与汶水老人在茶席上,闻茶识茶,看水识水,高手对决之后,便如高山流水,引以为茶中知己。
同样是明代,文徵明的《品茶图》,以文人特有的审美情趣,具体而真实地描绘了初春新茶开采时,有朋友来访,侍童为其主客“煮而品之”的两人席情景。山前溪畔松树下,茅舍茶寮里,文徵明与友人陆子傅,吃茶清谈,茶几上,一把紫砂壶,两只白色的茶杯,呈一字形布列。画上自题七绝诗句:“碧山深处绝尘埃,面面轩窗对水开。谷雨乍过茶事好,鼎汤初沸有朋来。”末识:“嘉靖辛卯,山中茶事方盛,陆子傅对访,遂汲泉煮而品之,真一段佳话也。”清丽优雅,颇具江南风致的文人茶席,细腻精到,跃然纸上。
明末清初,陈洪绶的《品茶图》中,两人席地布置更是雅致。席侧的花瓶里,插三枝白荷,三片荷叶,青白分明,香远益清。炉火正旺,琴已入囊,二人各持清茶一盏,准备告别。从画中可以看出,刚才两人听琴事茶,停琴啜饮,琴茶两清。尤其是主人,安闲地坐在一片翠绿的芭蕉叶上,煮水分茶,其风雅情致,试看天下谁能敌!
陈洪绶的《闲话宫事图》,则刻画出了一幅举案齐眉,却令人惆怅不尽的两人茶席。画中伶元手按琵琶,其妾樊氏,鬓发如云,翠袖飘逸,端坐于奇石之上,素手执卷。几案上,小器大开片的哥窑花瓶里,一枝半开的白梅,暗香浮动,茶还未瀹,已让人神魂俱醉矣。画中两人茶席地设计,其构图方式,特别值得我们借鉴。两人对坐,欲说还休。一壶两杯,红白对比鲜明,且一壶两杯的布置,呈稳定的等腰三角形结构,这种构图,暗合了黄金分割的最美比例。这席两人茶,清美得已让人无法模仿,千古难再显现。暂且先不论茶,单单是画中捧卷而读、有书卷气的樊氏美眉,端坐于茶席之上的美态,不用绿窗翠箔的映衬,早已是一幅如绿茶般隽永的画卷了。
冒襄《影梅庵忆语》里的二人茶席,**无双,其情真意切,读之令人柔肠寸断。冒襄回忆道:“姬能饮,自入吾门,见余量不胜蕉叶,遂罢饮,每晚侍荆人数杯而已,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岕片。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吹涤。余每诵左思《娇女诗》‘吹嘘对鼎砺’之句,姬为解颐。至‘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尤为精绝。每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沉香泛,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备极卢陆之致。东坡云:‘分无玉碗捧峨眉。’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名列秦淮八艳的董小宛,花前月下,桂花露影,文火细烟,亲自为冒襄吹火、煎水、瀹茶、赏瓷、析句,静试对尝一席茶,茶汤柔情似水,韵味羡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