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花开四时,学会苦中作乐,足助茗边幽赏。
一人之席,独品得神
明代陈继儒曾说:“品茶,一人得神。”他的确是有感而发。瀹茶独饮,心无旁骛,与茶相伴、相视、相望、相融,用出世之心品入世之茶,方能品出茶的神韵。
陆游的《夜汲井水煮茶》诗云:“病起罢观书,袖手清夜永。四邻悄无语,灯火正凄冷。山童已睡熟,汲水自煎茗。锵然辘轳声,百尺鸣古井。肺腑澶清寒,毛骨亦苏省。归来月满廊,异踏疏梅影。”从诗中可以读出,陆游是喜欢独自饮茶的。山童熟睡了,他踏着月色中、长廊边的梅影遍地,去古井打水,独自煎茶慢啜。清寒的长夜,红泥火炉,炭炽水沸,月痕盈窗,茶香满室,还有一卷书、一张琴、一溪月相伴。“小楼一夜听春雨”,陆游客居杭州,饱尝世态炎凉,一夜未眠,当他写下“晴窗细乳戏分茶”时,一定也是独饮的。唐代卢仝,用“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烹吃”来表达自己的独饮之趣,他写下的七碗茶诗,从喉吻润、破孤闷、搜枯肠、发轻汗、肌骨清、通仙灵,直写到“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飘飘欲仙,乘风欲去。卢仝的七碗茶诗及其独特细腻的感受,可谓“独品得神”的神来之笔。
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说:“一册美妙的书是一桩秘密,只应在静寂的心头细细地体会。”喝茶又何尝不是呢?茶的底蕴含羞不语,也是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品赏的。我深夜独饮时,曾写小诗:“啜罢夜雨剪春韭,红袖添香夜读书。孤标傲世携谁隐?竹篱茅舍自甘心。”这是数年前的春夜,对茶对人生的有感而发。“自古诗家多茶客,诗情都为饮茶多。”我相信,从唐至今,数千首脍炙人口的茶诗词,大部分是诗人“一人得神”时的感慨吟咏。饮茶和读书一样,没有过独自品茶的经历,对茶的理解和感受一定会大打折扣。同样,耐不住寂寞,不能沉静读书的人,便很难咀嚼出唐诗宋词里的味道,很难体味到诗词的口齿噙香。
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静能生慧,一个人只有沉静下来,才能品出茶的本真滋味与苦尽甘来。所谓禅茶一味,是指茶性清凉,可以降伏心中的燥热与妄想。安下心来,品出了茶韵,观照出自身的心性、佛性,明白了即心即佛,如同一盏茶汤,冷暖自知,不去外求,便悟得了妙味佳境。心静之处,就是一盏最好的茶汤,就像淤泥之上可生莲花。明代的品茶十三宜中,强调“无事、独坐”是极有道理的,不能无事和独坐,怎能体会出禅茶一味的无上清凉?所以,明代黄龙德的《茶说》中讲:“茶灶疏烟,松涛盈耳,独烹独啜,故自有一种乐趣。”
一人的茶席,是自由的,可以一壶一杯,也可盈盈一盏。既可琴书相伴、对山花啜之;又可于竹影窗前、落花树下,慢慢啜饮;耳听松风泉瀑,目断飞鸿之影。白居易的《食后》诗,写出了人生的茶味:“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举头看日影,已复西南斜。乐人惜日促,忧人厌年赊。无忧无乐者,长短任生涯。”茶和人生一样,总有喝淡的时候,忧伤又有何用?不如在闲适的茶中随运任化,爱山乐水,这些感受,也只有在独饮中静静体味。明末清初的陈贞慧,写尽了独自品茶的感受:“岕片色香味三淡,初得口泊如耳,有间甘入喉,有间静入心脾,有间清入骨。嗟乎!淡者,道也,虽我邑士大夫家,知此者可屈指焉!”茶,其清能入骨,这是多么微妙而又刻骨铭心地感受,可见,茶非独品不能知味。
我喜欢夜阑更深,在书房里,安静地品一杯西山的碧螺春。深秋时,几案花瓶里,常插一枝故乡的红蓼,荷塘边簇生的红蓼素朴,直抵内心。卷曲似螺、银毫隐翠的碧螺春,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浮浮沉沉,舒展开来,翠绿的像太湖的春天。沉醉在西山碧螺春特有的、醇厚幽微的花果香里,被茶香勾出的过往茶山的绮丽景象,像苏州洞庭的桔红半山、枇杷花开半坡,便经常在我脑海里闪现。
两人对酌,得趣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