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的主要批评正针对着一个有目的上帝与人间统治者互相感应这种基本观念。他批评的是帝国既成的宗教的神学。他用来批评这种神学的世界观是老子与道家的自然主义哲学。他说:
夫天道自然也,无为;如谴告人,是有为,非自然也。……损皇天之德,使自然无为转为人事,故难听之也。[45]
因此,他又指出,人在天地之间,犹蚤虱之在衣裳之内,蝼蚁之在穴隙之中。……天至高大,人至卑小。……
以七尺之细形,感皇天之大气,其无分铢之验,必也。[46]
这也就是他指责天人感应之说实在是“损皇天之德”的理由。
他又提出理由来证明人和宇宙间的万物都不是天地有意(故)生出来的,只是自己偶然(偶)如此的:
儒者论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因气而生,种类相产。……如天故生万物,当令其相亲爱,不当令人相贼害也,……则生虎狼蝮蛇及蜂虿之虫,皆贼害人,天又欲使人为之用耶?[47]
公元第一世纪正是汉朝改革历法的时代。所以王充尽量利用了当时的天文学知识打破那流行的恶政招来灾异谴告的迷信说法。他说:
四十一二月日一食,五六月月亦一食。食有常数,不在政治。百变千灾,皆同一状,未必人君政治所致。[48]
然而王充对于当世迷信的无数批评里用得最多的证据还是日常经验中的事实。他提出五“验”来证明雷不是上天发怒,只是空中阴阳两气相激而生的一种火。他又举许多条证据来支持他的无鬼论。
其中说得最巧妙,从来没有人能驳的一条是:“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如见其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穿乎?”[49]
以上就我所喜欢的哲学家王充已经说得很多了。我说他的故事,只是要表明中国哲学的经典时代的大胆怀疑和看重知识上的诚实的精神如何埋没了几百年还能够重新起来推动那种战斗:用人的理智反对无知和虚妄、诈伪,用创造性的怀疑和建设性的批评反对迷信,反对狂妄的权威。大胆的怀疑追问,没有恐惧也没有偏好,正是科学的精神。“虚浮之事,辄立证验”,正是科学的手段。
四
我这篇论文剩下的部分要给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大运动做一个简单的解说性的报告。这个运动开头的时候有一个:“即物而穷其理”,“以求至乎其极”[50]的大口号,然而结果只是改进了一种历史的考证方法,因此开了一个经学复兴的新时代。
这个大运动有人叫做新儒家(Neo-Confucian)运动,因为这是一个有意要恢复佛教进来以前的中国思想和文化的运动,是一个要直接回到孔子和他那一派的人本主义,要把中古中国的那种大大印度化的,因此是非中国的思想和文化推翻革除的运动。这个运动在根本上是一个儒家的运动,然而我们应当知道那些新儒家的哲人又很老实地采取了一种自然主义的宇宙观,至少一部分正是道家传下来的,新儒家的哲人大概正好认为这种宇宙观胜过汉朝(公元前206~公元220)以来的那种神学的、目的论的“儒家”宇宙观。所以这又是老子和哲学上的道家的自然主义与孔子的人本主义合起来反抗中古中国那些被认为是非中国的、出世的宗教的一个实例。
这个新儒家运动需要一套新的方法,一套新工具(NuvumOrganum),于是在孔子以后出来的一篇大约一千七百字的《大学》里找到了一套方法。新儒家的开创者们从这篇小文章里找着了一句“致知在格物”。程氏兄弟(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的哲学,尤其是那伟大的朱熹(1130~1200)所发扬组织起来的哲学,都把这句话当作一条主旨。这个穷理的意思说得再进一步,就是“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