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脱拉克(Petrarch)、薄伽邱(Boccaccio)、马奇维里(Machiavelli)、依拉斯莫斯(Erasmus),而绝不是那些炼金术士,应当算是近代科学工作者的先驱。依同样的道理说来,拉伯雷(Rabelais)与蒙丹(Montaigne)发挥了评判的哲学精神,在我看也应当算是近代科学家的前辈。[41]
我相信康南特校长的见解根本上是正确的。他给他的演讲集加了一个副标题:《一个历史的看法》(Anhistoricalapproach),这也是很值得注意的。
从这个历史的观点看来,“对于冷静追求真理的爱好”,“尽力抱评判态度而排除成见去运用人类的理智,尽力深入追求,没有恐惧也没有偏好”,“有严格的智识探索上的勇气”,“给精确而不受成见影响的探索立下标准”,——这些都是科学探索的精神与方法的特征。我的论文的主体也就是讨论在中国知识史、哲学史上可以找出来的这些科学精神与方法的特征。
三
首先,古代中国的知识遗产里确有一个“苏格拉底传统”。自由问答,自由讨论,独立思想,怀疑,热心而冷静的求知,都是儒家的传统。孔子常说他本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好古敏以求之”。有一次,他说他的为人是“发愤忘食,乐以乐忧,不知老之将至”。
过去两千五百年中国知识生活的正统就是这一个人创造磨琢成的。孔子确有许多地方使人想到苏格拉底。像苏格拉底一样,孔子也常自认不是一个“智者”,只是一个爱知识的人。他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儒家传统里一个很可注意的特点是有意奖励独立思想,鼓励怀疑。孔子说到他的最高才的弟子颜回,曾这样说:“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悦)。”然而他又说过:“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孔子分明不喜欢那些对他说的话样样都满意的听话弟子。他要奖励他们怀疑,奖励他们提出反对意见。这个怀疑问题的精神到了孟子最表现得明白了。他公然说:
“尽信书不如无书”,公然说他看《武成》一篇只“取其二三策”。孟子又认为要懂得《诗经》必须先有一个自由独立的态度。
孔子有一句极有名的格言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42]他说到他自己:“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正是中国的“苏格拉底传统”。
知识上的诚实是这个传统的一个紧要部分。孔子对一个弟子说:“由,诲女(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又有一次,这个弟子问怎样对待鬼神,孔子说:“未能事人,焉然事鬼?”这个弟子接着问到死,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并不是回避问题,这是教训一个人对于不真正懂得的事要保持知识上的诚实。这种对于死和鬼神的存疑态度,对后代中国的思想发生了持久不衰的影响。这也是中国的“苏格拉底传统”。
近几十年来,有人怀疑老子、老聃是不是个历史的人物,《老子》这部古书的真伪和成书年代。
然而我个人还是相信孔子确做过这位前辈哲人老子的学徒,我更相信在孔子的思想里看得出有老子的自然主义宇宙观和无为的政治哲学的影响。
在那样早的时代(公元前六世纪)发展出来一种自然主义的宇宙观,是一件真正有革命性的大事。
《诗经》的《国风》和《雅》、《颂》里所表现的中国古代观念上的“天”或“帝”,是一个有知觉,有感情,有爱有恨的人类与宇宙的最高统治者。又有各种各样的鬼神也掌握人类的命运。到了老子才有一种全新的哲学概念提出来,代替那种人格化的一个神或许多个神: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