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两次的东西哲学会议上都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东方从前究竟有没有科学呢?东方为什么科学很不发达,或者完全没有科学呢?
产生了自然科学,东方没有产生。”[30]诺斯洛浦()也说:“(东方)很对于第一个问题,有些答案似乎确然说是没有。薛尔顿教授()说:“西方少有超过最浅近最初步的自然史式的知识的科学。”[31]
对于第二个问题,东方为什么科学不发达,或者完全没有科学,答案很不一致。最有挑战性刺激性的答案是诺斯洛浦教授提出来的。他说:“一个文化如果只容纳由直觉得来的概念,就天然被阻止发展高过那个最初步的、归纳法的、自然史阶段的西方式的科学。”[32]依照诺斯洛浦的定义说,由直觉得来的概念只“表示可以当下了解的事物,所含的意思全是由这种可以当下了解的事物得来的[33]”。诺斯洛浦的理论是:
一个文化如果只应用由直觉得来的概念,就用不着形式推理和演绎科学。假如科学和哲学所要指示的只是当下可以了解的事物,那么,很明白,人只要观察、默想,就可认识这种事物了。直觉的和默想的方法也就是唯一靠得住的方法了。这正是东方人的见解,也正是他们的科学很久不能超过初步自然史阶段的原因,——由直觉得来的概念把人限制在那个阶段里了。[34]
这个理论又有这样扼要的一句话:“东方人用的学说是根据由直觉得来的概念造成的,西方人用的学说是根据由假设得来的概念造成的。”[35]
我不想细说这个诺斯洛浦理论,因为我们这些二十来年时时注意这位哲学家朋友的人对于他的理论一定都知道得很清楚。
我只想指出,就东方的知识史来看,这个东西二分的理论是没有历史根据的,是不真实的。
第一,并没有一个种族或文化“只容纳由直觉得来的概念”。老实说,也并没有一个个人“只容纳直觉得来的概念”。人是天生的一种会思想的动物,每天都有实际需要逼迫他做推理的工作,不论做得好做得不好。人也总会懂得把推理做得更好些,更准确些。有一句话说得很不错:推理是人时时刻刻逃不开的事。为了推理,人必须充分使用他的理解能力,观察能力,想象能力,综合与假设能力,归纳与演绎能力。这样,人才有了常识,有了累积起来的经验知识,有了智慧,有了文明和文化。这样,东方人和西方人,在几个延续不绝的知识文化传统的中心,经历很长的时间,才发展出来科学、宗教、哲学。我再说一遍,没有一个文化“只容纳(所谓)由直觉得来的概念”,也没有一个文化天然“被阻止发展西方式的科学”。
第二,我想指出,为着尝试了解东方和西方,所需要的是一种历史的看法(ahistoricalapproach),一种历史的态度,不是一套“比较哲学上的专门名词。”诺斯洛浦先生举的“由假设得来的概念”有这些项:半人半兽[36],《第四福音》的开头一句,天父的概念,圣保罗、圣奥古斯丁、圣阿奎那斯的基督教[37],还有德谟克利图的原子,波尔(Bohr)——和卢斯福(Ruthorford)——古典物理学上的原子模型[38],爱因斯坦物理学上的时空连续[39]。然而,我们在印度和中国的神话宗教著作里当然能够找到一千种想象的概念,足可以与希腊的半人半兽相比。我们又当然能够举出几十种印度和中国的宗教观念,足可以与《第四福音》的开头一句相比[40]。所以这一套“两分法”的名词,这一套专用来喧染历史上本来不存在的一个东西方的分别的名词,难道我们还不应当要求停止使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