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几个月里,实地试验了朱子的《家礼》,深深感觉宋儒有些地方不近人情,又碰了这一个大激刺,使他不能不回想他十余年来做的理学工夫。他自己说,他最得力于这一年的居丧时期,哀毁庐中,废业几年。忽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杀。既不读书,又不接人,坐卧地炕,猛一冷眼,觉程朱气质之说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因徐按其学,原非孔子之旧。是以……《存性》《存学》之说,为后二千年先儒救参杂之小失,为前二千年圣贤揭晦没之本原。……(《存学编》三,2)
他三十五岁(1669)著《存性编》,又著《存学编》,后来随时有所增加,但他的思想的大旨都在这两书之中。
三十五岁至五十七岁为在乡里讲学时期。五十七岁(1691),他南游河南,数月后回家。这一次出游,使他反对理学的宗旨更坚决了。他说:
予未南游时,尚有将就程朱,附之圣门支派之意。自一南游,见人人禅子,家家虚文,直与孔门敌对;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为孔孟与程朱判然两途,不愿作道统中乡愿矣!
(《年谱》下,17)
他六十二岁时曾主教肥乡漳南书院,他定下书院规模,略如下图:
不幸那一年漳水大涨,书院都没在水里。他叹曰,“天也!”遂辞归。他死时七十岁。
他的学派,人称为“颜氏学派”;又称为“颜李学派”,因为他的弟子李塨(刚主,生1659,死1733)颇能继续颜元的学派,传授于南北;颜元的名誉不大;李塨与方苞、毛奇龄等往来,传授的弟子也有很出名的(如程廷祚),故颜李并称。
颜元与李塨的著作有《颜李遗书》,《畿辅丛书》本。
《颜李全书》,北京四存学会本。
中国的哲学家之中,颜元可算是真正从农民阶级里出来的。他的思想是从乱离里经验出来的,从生活里阅历过来的。他是个农夫,又是个医生,这两种职业都是注重实习的,故他的思想以“习”字为主脑。他自己改号习斋,可见他的宗旨所在。他说:
仆妄谓性命之理不可讲也,虽讲,人亦不能听也,虽听,人亦不能醒也,虽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讲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诗书六艺而已。即诗书六艺,亦非徒列坐讲听。要唯一讲即教习。习至难处来问,方再与讲。讲之功有限,习之功无已。……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日,便习行中错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存学编》一,2)
所以他的《存学编》的宗旨只是要人明白“道不在诗书章句,学不在颖悟诵读,而期如孔门博文约礼,身实学之身实习之,终身不懈”。
学习什么呢?《尚书》里的六府:金,木,水,火,土,谷。
三事:正德,利用,厚生。
还有《周礼》里的三物:六德,——智,仁,圣,义,忠,和。
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这都是应学习的“物”,“格物”便是实地学习这些实物格字如“手格猛兽”之格,格便是“犯手去做”。
这些六府六艺似乎太粗浅,故宋明儒者鄙薄不为,偏要高谈性命之理。这正是魔道。颜元说:
学之亡也,亡其粗也。愿由粗以会其精。政之亡也,亡其迹也。愿崇迹以行其义。(《年谱》)
这真是重要的发明。宋明儒者不甘淡薄,要同禅宗和尚争玄斗妙,故走上空虚的死路。救弊之道只在挽回风气,叫人注重那粗的,浅的实迹。颜元又说:
孔子则只教人习事。迨见理于事,则已彻上彻下矣。(《存学编》)
宋儒的大病只是能静坐而不习事。朱子叙述他的先生李侗的生平,曾有一句话说:
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
这句话引起了颜元的大反对。颜元说:
只“不作费力事”五字,……将有宋大儒皆状出矣。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
天下事皆吾儒分内事。儒者不费力,谁费力乎?……夫讲读著述以明理,静坐主敬以养性,不肯作一费力事,虽曰口谈仁义,称述孔孟,其与释老之相去也几何?
(《存学编》二,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