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多年(1050~1600)的理学,到后来只落得一边是支离破碎的迂儒,一边是模糊空虚的玄谈。到了十七世纪的初年,理学的流弊更明显了。五百年的谈玄说理,不能挽救政治的腐败,盗贼的横行,外族的侵略。于是有反理学的运动起来。
反理学的运动有两个方面:
(1)打倒(破坏)
打倒太极图等等迷信的理学,——黄宗炎、毛奇龄等。
打倒谈心说性等等玄谈,——费密、颜元等。
打倒一切武断的,不近人情的人生观,——颜元、戴震、袁枚等。
(2)建设
建设求知识学问的方法,——顾炎武、戴震、崔述等。
建设新哲学,——颜元、戴震等。
现在我想在这几天内,提出四个人来代表这反理学的时期。顾炎武代表这时代的开山大师。颜元、戴震代表十七八世纪的发展。最后的一位,吴稚晖先生,代表现代中国思想的新发展。
二 顾炎武(亭林,生1613,死1682)
顾炎武三十二岁时,明朝就亡了。他的母亲是个贞女,受过明朝的旌表,故明亡之后,她就绝食三十日而死,遗命教她的嗣子不做新朝的官,故他终身做明朝的遗民。他深痛亡国之祸,决心要研究有实用的学术。他是苏州昆山人,国变后移居北方,住山东稍久,旅行西北各地。他旅行时,用二匹马,二头骡子,载书自随;遇山川险要,便寻老兵访问形势曲折;有新奇的发现,便在村店中打开书籍参考。他的著作有几十种,最重要的是:
《音学五书》,三十九卷。
《日知录》,三十六卷。
《天下郡国利病书》,一百二十卷。
顾氏很崇敬朱子;他在陕西时,曾捐钱助建朱子祠。但他很反对宋明以来的理学。他有《与友人论学书》说:
百余年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然不得其解也。……聚宾客门人数十百人,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困穷不言,而讲危微精一。……
我弗敢知也。……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日博学于文,日行已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去之弥远也。
他的宗旨只有两条,一是实学,一是实行。他所谓“博学于文”,并不专指文学。乃是包括一切文物,——“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故他最研究国家典制,郡国利病,历史形势,山川险要,民生状况。他希望拿这些实学来代替那言心言性的空虚之学。
他又说:
古之所谓理学,经学也,非数十年不能通也。……今之所谓理学,禅学也;不取之五经,而但资之语录;较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
他讲经学,也开一个新的局面。也反对那主观的解说,所以他提倡一种科学的研究法,教人从文字声音下手。他说:
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诸子百家之书,亦莫不然。(《答李子德书》)
“考文”便是校勘之学,“知音”便是音韵训诂之学。清朝一代近三百年中的整治古书,全靠这几种工具的发达。在这些根本工具的发达史上,顾炎武是一个开山的大师。
我们举一条例来证明他治学的方法。《书经·洪范》有这二句:
无偏无颇,遵王之义。
唐明皇说“颇”不协韵,当改作“陂”字。顾氏说“颇”字不误,因为古音读“义”如“我”,与“颇”字正协韵。他举了两条证据:
(1)《易·象传》:鼎耳革,失其义也。
覆公,信如何也。
(2)《礼记·表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
仁者人也,道者义也。
这样用证据(Evidence)来考订古书,便是学术史上的一大进步。这便是科学的治学方法。科学的态度只是一句话:“拿证据来!”
这个方法不是顾炎武始创的,乃是人类常识逐渐发明的。“证”这个观念本是一个法律上的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