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后汉名士荀爽(八龙中的无双)之女荀采,嫁给阴氏,生一女而夫死。荀爽把她别许郭氏,他自己诈称病笃,把女儿骗回家,强载她送到郭家。她到郭家,自缢而死。《后汉书》记此事,但表荀采之节,而完全不责荀爽之迫女再嫁。
(2)一千七百年后,松江周女士在某校教书,因与校长互相惬意,就正式结了婚。她的父亲周举人以为他的女儿做出“不端”之事,把女儿骗回家,同船到中途,推她坠水而死。
(3)又过了十五年,日本文学家有岛武郎是个有妻之夫,同一位有夫的波多野夫人发生了极热烈的恋爱,遂相约自杀了。中国有位理学少年谢先生对于此事却居然大加赞叹,称他们俩有杀身成仁的直觉。
依这三件事看来,究竟谁的羞恶之心可算是先天的直觉呢?吴先生说:
所以理智审查了情感,预贮些直觉在脑子里,做个应急时的宝丹,是我们人动物(或不止人动物)的一种能耐。然而环境的变动,静稳舒缓,一代一代止把老方子使用,好像只是一个上帝钦定的御方,……也就说得去。若环境变动剧烈,止十五年,便药不对症;一定发见或是前的直觉,(周举人的)或是后的直觉,(谢世兄的)终有一个假冒仙传。
若要说彼此被环境改动,那就要问谁是改方先生呢。方才晓得那改方先生姓理名智。
于是理智先生在剧烈变动的环境中,便门诊出诊,应酬一个不了。
(页一五一至一五五)
在这一方面,吴先生最接近戴震。戴震要人知道“理”只是事物的条理,并没有什么“得于天而具于心”的理。人心止有心知,可以扩充训练到圣智的地步;训练的法子止是“一事豁然使无余蕴,更一事而亦如是;久之心知之明进于圣智,虽未学之事,岂足以穷其智哉?”戴震要排斥那“得于天而具于心”的理,因为他深信“以理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未有不以意见当之者也”。
吴先生所以要排斥那些“把直觉算灵机活动的玄学鬼”,也止是因为认直觉为天理流行,或灵机活动,必至于把那些成见习俗“假冒仙传”的老方子认作良知直觉,其害正等于认理为得于天而具于心。戴震要人“致其心之明,权度事情无几微差失”,这种纯任理智的态度也和吴先生相同。吴先生并不完全否认直觉,他只要我们明白直觉到底“还是要经过理智不断的帮助,叫他进而愈进”。不受理智指导帮助的直觉,正和戴震所谓“意见”是同样的东西,同样的盲目,同样的武断专制。
戴震要人“致其心之明”,至于“无蔽”,方才可以得理。吴先生更要进一步,要人平日运用理智,养成为善的能力,造成为善的设备。单有无蔽的理智,或单有直觉的好心,若没有可以为善的能力与设备,还不是空口讲白话?例如孟子讲恻隐之心,只敢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吴先生便要追问,假使把“将”字换了个“已”字,又怎么办?(页一〇七至一一一)吴先生的人生观是把人看作两手一个大脑的动物在台上做义务戏。这出戏不是容易做的,须充分训练这两只手,充分运用这个大脑,增加能力,提高智慧,制造工具:品物越备,人的能力越大,然后“能以人工补天行,使精神上一切理想的道德无不可由之而达到又达到”。努力朝这路上走,“没有一境不该随境努力,没有一时不该随时改进”,这才算得“人生观”。
反乎此者,都只是“人死观”。“涅槃”,“寂灭”,“出世”,都是人死观,不用说了。就是那些什么“持中”,“调和”,“顺天理而待尽”,“物来而顺应”,也都只是懒惰人的半生半死观,——人也够不上整个的人,生也够不上活泼泼的生,止是苟延残喘而已。世间一班昏人,偏要赞叹这种半生半死的生活,自命为“精神生活”!吴先生喝道:
玄学美学先生,他的个体精神被自然物质屈服了,发起一种麻醉性的精神,被清风明月弄得穷愁潦倒,又把同类的臭皮囊害得风餐露宿,反自矜精神以外无长物,便叫做“精神生活”。
以被屈为和平,以被屠为牺牲;青山绿野,戴寝载哦,似乎神仙境界,特不免于刀俎上之宛转呼号而终,——这叫牛羊的精神生活。(《杭育》五)
这便是吴先生说的“无端的……辛苦的出台,此算做没有”。
吴先生的人生观的结论是:
言生而至于有人,宇宙之戏幕自更精彩。至此而挟极度之创造冲动,及最高之克己义务,始可自责曰,人者庶几万物之灵!凡覆天载地之大责任,为宇宙间万有之朋友所不能招呼者,壹由吾人招呼之。如此,岂是“就生活而生活”,“顺天理而待尽”,可以胜彼艰巨?
是故人也者,吹个大法螺,即代表漆黑一团,而使处办宇宙,又以处办得极精彩的宇宙之一段双手交出,更以处办宇宙之责任付诸超人者也……
悠悠宇宙,将无穷极,愿吾朋友勿草草人生!
一九二八,二,七,改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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