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太极殿前已静到极致,唯余旗帆被晨风轻轻掀动的声音。
汉白玉阶被夜露浸透,映出一片青白冷辉。
宫殿上的龙吻与脊兽仿佛自沉睡中缓缓苏醒,俯瞰下方密密跪伏的人潮。
殿内龙涎香浓得化不开。正中高台之上,明黄龙椅空置,椅背与扶手的金龙在烛火与熹微晨光交映间,似有细微起伏,隐隐欲活。
沉朝阳身着明黄色龙袍,在沉重礼服的包裹中缓步而出。
冠冕十二旒珠串随步伐轻轻相击,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他在满朝注视下登上丹陛,每一步都踩在厚重如山的静默里。
殿外,文武百官按品级森然排列,肃立以候。
乐声缓缓升起:先是钟鸣悠长,继而鼓点沉闷,再是中和韶乐的丝竹管弦,旋律庄重迟缓,如江河东去。
礼部官员高声宣读诏书,声浪在空旷殿庭中回荡不绝。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殿内,沉朝阳落座宝座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他抬手,百官起身;他开口,诏令传出宫门,飞骑星驰,将向天下宣告新朝已立。
阳光终于越过屋脊,直射进殿门,照亮宝座上那一抹明黄色,也照亮跪伏人群中无数低垂的头颅。
——
日头毒烈,沉霜蔷本无半分兴致,只在内殿与诸女眷静候。
多数女眷曾见过她十五岁及笄之礼,那时何等盛大,如今却除新帝外再无人可依,不免暗自唏嘘。
亦有与兰氏旧怨未消者,对她愈发厌恶,觉着先帝与兰氏党羽既已扫清,她亦当同赴黄泉。
她却只端坐太后椅右侧,指尖捻着空酒杯,一言不发。
直至沉朝阳领着一众文武百官步入内殿。
众臣齐齐躬身,衣袍翻动如潮,玉佩与朝笏轻撞击节。
有人朗声道:“臣等恭迎陛下!”声音此起彼落,又齐齐跪伏,额触金砖,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沉霜蔷依旧安静坐着,连眼睫都不曾抬一抬。
沉朝阳亦不恼,只挥手让众人平身,自己便落座于太后椅左侧。
说来讽刺——他生母被右侧这位“长公主”联合母妃陷害,死于冷宫;养母又被左侧这“皇帝”联合秦氏赐死。
如今太后椅空空如也,只余一室冷寂。
殿内座无虚席。这一个月来,前朝文武无论威逼利诱,皆已心悦诚服,愿从此为新帝效力。
沉朝阳举杯,声清而缓:“诸位爱卿,免礼。今后朕治理社稷,少不得诸位辅佐。今日登极之宴,大家尽可放开欢饮。”
他轻轻一抬,示意开宴。
乐声再起,丝竹管弦交织如织锦。
舞姬轻移莲步,广袖翻飞,裙裾曳地,如彩云漫卷。
酒香与花香交织,笑语声声,觥筹交错。
宫灯初上,映得满殿金碧辉煌,歌舞升平,宛如盛世初开。
沉霜蔷对着这片热闹却笑不出来。
她仿佛此刻才真正醒悟——这已不再是她的皇宫。
心中郁闷难解,便拿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
她本不擅酒,喉间顿时火辣辣地疼,脸颊瞬间浮起红晕,神思也昏昏沉沉。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如隔一层薄雾。
“少喝些。”
沉朝阳不知何时已至她身侧,夺过她手中空杯,轻轻摇了摇,里面怕是连半滴也不剩。他无奈摇头,指尖轻轻贴上她脸颊——烫得像火。
一滴泪忽然落在他指尖。他注视她的眼眸,那里空空荡荡,连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