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木村都这么想了,大众自然更惊吓。过去与大崎八段对局时,坂田下角行前方的步,当时那种兴奋重新燃烧。报纸的观战记录也写着,只要能看到这一手9四步,这场对局就充满价值了,光是说明这一手就要花上一天的时间,我至今仍然忘不了当时我在读这篇报道时的情况。
当时我总是一脸苦闷地前往位于千田前的大阪剧场地下室,有点肮脏的将棋俱乐部。地下室的空气总是厚重、不流通,夹杂着烟味,充斥着桌球场与游乐场扬起的灰尘。走到俱乐部中途的水泥斜坡上,我总是咳个不停。然而,当时只有那家将棋俱乐部,可以稍微抚慰我的心灵。
想必大家已经察觉,我当时疾病缠身,孑然一身。去年夏天,我从一辆高架电车上,看着沿线破旧的公寓,窄小、肮脏的房间窗户敞开,看着人们的睡姿,在昏暗的灯光下,宛如皮影戏般蠢动的模样,我猛然一惊,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公寓生活,我当时的生活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与感动,与青春背道而驰。甚至还有一股悔恨与焦躁的火苗,在我的背上缓缓燃烧。
于是,那家在地下室的将棋俱乐部,成了我仅有的慰藉,费用每小时五钱,棋盘与棋子都被手垢和皮脂染得泛黑。这里聚集了落魄的操盘手,奔走一整天的保险推销员,或是像我这般失去青春的病人。我也混在他们之中,倚在快要坏掉的椅子上,靠阿莫西林降低微热的体温,沮丧又悲伤地看着王将,如同我的命运,陷入僵局,奋力想要逃离死劫。冬季,我的手脚刺痛,啜着鼻水,讨厌的发烧再度来临,我已经软弱无力,丢下棋子认输,在这种日子里的某一天,我看了那篇观战记录。
离开地下室之后,我路过咖啡厅,随手拿起店里的报纸一看,就看到那篇报道。正好是观战记录的第一回,只介绍木村的7六步与坂田的9四步等两手。先手开了角道,后手则下了最旁边的步,成了奇妙的盘面,我的目光再也移不开,看到标题写着:“雌伏十六年,9四步绽放忍苦之泪的白金光彩。”也不觉得夸张。我觉得自己的眼睛为之一亮,低声呢喃:
“坂田干得好,干得好。”
我第一次尝到感动的滋味。9四步这一手之中的青春,使我恍惚地徜徉其中。
从未尝过黯淡孤独滋味的人,恐怕不会明白我这时感受的幸福。此夜,我与这9四步相处一整晚。我已经不再孤独。我反而庆幸自己是个将棋的门外汉。木村会如何应付这招9四步呢?他会不会下9六步,同样用边缘的步来接招呢?还是会下1六步,下另一个边缘的步呢?我不断想象,等不及第二天的报纸。六十八岁的高龄,竟能下出9四步这宛如天马行空、活泼又年轻的奇招,坂田的青春鞭策着我,我把坂田的态度比拟成未来的自己,看着报纸,过着愉快的日子。对我来说,这一手是数日的幸福,对坂田来说,会是幸福的一手吗?
以我这个门外汉的观点,虽然要视盘面而定,先下最旁边的步,可能给对方脱先[53]的机会。也就是容易形成手损[54]。也就是说,后手的坂田还不到中盘,第一布就先下最旁边的9四步,木村势必会脱先,于是形成二手损。然而,也许坂田有自己的想法吧。刚开始就不发动攻击,逼敌手进攻,再看准时机,乘隙反攻。也许他想在第一手让自己的将棋化为开盖葫芦瓶,采取不明确的战法。“请君入瓮”的理论,也可以说是他应用一流流派的做法。
然而,最后的结果仍然是由于两手损之故,坂田受到木村压倒性的攻击,完全无力施展攻势,惨败收场。在两手损的情况下,挑战重视攻击速度的近代将棋,果然是有勇无谋。无理论的坂田将棋过于依赖无理论,在近代将棋的理论之前败阵。
在“感觉非常怪异”的感想之后,木村说:
“同时,看了9四步之后,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心情一下子冷静下来,下5六步的时候,我充满信心。接下来抢下5五步,我这才确信这一手一定能发挥强大的攻击威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