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以前和现在可不一样,棋士的生活并不富裕。尤其是学艺的时候,坂田让太太吃了许多苦。他生于明治三年,是堺市郊外的舳松村寻常人家的长子,十三岁时立志下将棋,明治三十九年获关根八段授予五段资格,终于成为独当一面的棋士。在这之前的漫长岁月,不对,就连这时候,坂田都过着无法温饱的生活。他认为只要自己能下将棋,就算没有食物,自己也能过着快活的日子,但是太太和小孩可没办法,他经常听她们哭诉。每一回,他都会训斥她们:
“要是叫我别下将棋,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这么不满意我下将棋,那就滚出去吧。反正你一开始就知道没什么好日子了。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趁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孩子,快点走吧。”有一天晚上,他回家一看,发现家里没人。家里宛如一个空****的洞穴,安静又漆黑。他正觉得奇怪,掀起饭桶一看,里面是空的。再看看锅子里,只盛满清水。这时他突然一惊,有种不祥的预感。在黑暗之中,他吓得像失了魂一般,呆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母子四人像乞丐一般,落魄地回来。啊,得救了,他这才放下心上的大石头,问道:
“你们上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找寻死的地方……”
她说是被高利贷催讨,没东西可吃,老公还是一如往常地出门下将棋,又筹不到钱,心想干脆死了一了百了,于是离家找个寻死的地方,结果背在身上的男孩哭着想找爸爸,“爸爸、爸爸”叫个不停,所以没死成,回来了。
泪水淌下来,啊,真是万幸,即使是这么残酷的父亲,仍然会因为血缘想起自己,他的泪水再度淌下,认真考虑放弃将棋的事,不过,坂田终究办不到。老公这副德行,太太临死之际还在诅咒将棋,然而,十年前,即将咽气之时,她还是说:“你把将棋当成性命,可别乱下一通哦。”这句话鼓励他,长达十年之久,如今,他即将赌上自己的一生下将棋。坂田唯一的遗憾,也许是没能亲口对太太说:“我的将棋这么厉害呢。”想让太太见识一下自己的将棋吧。
结果,对坂田来说,与木村的一战不仅攸关棋士的尊严,更赌上妻子多年的劳苦。当然不应该烤什么火盆。这样一来,坂田那句话里,瞬间多了几分重量,还带点悲壮。然而,对局的第三天,他已经懒洋洋地捧着火盆,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也许是因为观战记者、对手木村八段与千金,他们担心坂田老迈的身体,苦劝他接受的,或是因为尽管他说了大话,最后还是不敌彻骨冰寒,主动索讨火盆呢?他是不是老糊涂了,不小心忘了自己坚持说的话,“上哪找可以烤火盆的惬意对局呢。”
有一天,他又说了不要火盆,也许是因为他经过一番思考,觉得自己对胜负的过度执着呢?坂田经常说,下棋时必须抱着“开盖葫芦瓶”的心情。
据他本人表示,有一次,他到大阪车站的月台,搭车赴东京,在喧嚣之中,只有一名奇怪的男子站在月台。乘客们忙着上下车,只有他把手抱在怀里,张开嘴巴站着。汽笛声响起,火车开走了,他仍然若无其事地,失魂落魄地张着嘴,像一只盖子没关上的葫芦瓶,仰望天空,独自留在月台上。当时他想,真是个怪人,该不会是傻子吧?后来,每当自己将棋下得不好,心情急躁的时候,也不知怎的,就会想起那名男子。他总会想起对方嘴巴张开,像开盖葫芦瓶的站姿,就像一颗泄了气的橡皮球,不受任何拘束,也不违逆任何事物的态度。对眼前的输赢感到焦急、愤怒,于是失去余力,终究无法下一盘好棋,非得用开盖葫芦瓶的心情下棋才行,每当他想到这件事,心情就会很放松。
也就是说,当他执着于火盆时,表示他太投入眼前的输赢,心情越来越紧张了。这时他察觉自己的状态,觉得这可不成,不该要求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