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之助
因为这份自信,他才能在十六年后重新振作。接着,在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局将棋中,下了最胡来的一手。
下午起了一点风。壁龛的挂画发出“喀喀”的敲击声。后颈突然感到一阵凉意。我起身关上挡雨窗,池面冒起轻微的泡泡,是落下的冬雨。命人在火盆升火后,我把左手伸到火盆上,右手攥在怀里,微挺着胸,突想起一句话:
“上哪找可以烤火盆的惬意对局呢。”
立刻怀念起坂田三吉。
昭和十二年二月至三月期间,在读卖新闻社的主办之下,进行了坂田对木村、花田的两场对局。木村、花田当时都是名副其实的热门棋士,双方当时皆为八段。坂田的公认段位是七段,却自称名人[50]。
在他的全盛时代,他的实力甚至可以打败名人关根金次郎,也写下不少好成绩,不管他再怎么夸下海口,说自己天下无敌,都无所谓。但事实上就有个由将棋家系大桥宗家授予名人称号的关根,他才是名副其实的名人,这时又杀出另一个自称名人的人,实在是很奇怪。再加上坂田本人曾待过某某报社,问题就越来越复杂了。当然坂田自称名人的纷争,到了最后,坂田与东京这边的棋士断绝关系,不久,他远离关东、关西的所有对局,也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他的棋风个性强烈,蛮不讲理,甚至还衍生出“坂田将棋”的称号。人们终于不愿意再看他的棋了。过去与大崎八段对局之时,他突然将角行前方的步向前移,下了异想天开的一步。这步棋宛如在决斗之中,绑起草鞋的鞋带。明知道会输,男子仍然做出心不甘情不愿、胆大包天的粗鲁行径,让人傻眼。几乎整个棋界都被他吓倒。见一知十,坂田的对局多多少少都会出现令观众惊叹的奇招。没想到他突然进入漫长的沉寂。若是功成身退倒也算了,那时正是坂田将棋即将发挥真正价值的时刻。大众感到十分寂寞。
尽管如此,棋界并不会因为坂田的沉寂而凋零。木村、金子等新人崭露头角,花田则切合他终盘花田的名号,展现令人屏息的终盘美技。定式逐渐进化,花田、金子等人几乎完成近代将棋的崭新将棋形态。就在棋界越来越热闹的时候,关根名人发表名人引退宣言。终身名人的制度废止,所有八段展开名人头衔争夺赛。大阪由木见八段参加。神田八段也在中途参赛。唯有坂田仍然保持沉默。不久,坂田的实力成了棋界之谜。兴盛期的棋界,似乎有一个填不平的空洞。
想要填补这个空洞,虽然不是棋界唯一残留的问题,仍然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重大问题。大报社自然不会错过任何机会,多方沟通,企图使坂田复出对局。各大报社虚虚实实的交易,自然也不用多说。然而,横亘于坂田及东京方面棋士,乃至于将棋大成会的感情问题、面子问题,都很难处理。就连大成会内部都无法轻易取得共识。再加上关键的坂田本人,更是一个完全拒绝对话的麻烦人物。
大部分的报社在说服坂田这一关就已经碰了钉子。
有人说:“银在哭泣。”啊,把银下在不好的位置,进退两难,唉,即使下得位置很好,银还是在哭泣。银化为坂田的心,正在哭泣。对坂田来说,每一只棋子都是自己的心。于是,除了将棋盘之外,心已经无处可去。盘面就是他的所有人生。除了将棋之外,他空无一物,无法思考。他没有学问,不看报纸,也不擅长交际。因此,不能把世人的常识套用在他身上。接到对局的要求时,他说:“这样啊,我先跟一个盘面商量一下。”这也不是在开玩笑。听了这句话,不管有多少理由,都是一场空。去沟通的记者气得走人了。
用名人性格来形容他,似乎少了些什么。除了将棋之外,他是个没常识也不讲道理的人……就是这么麻烦的人物,不过,讲到他的将棋,第一手就走角行前方的步,他仍然是个脱离常识,无视理论的人。十六年来,所有报社用尽各种方法,想把他拉回舞台,却失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后来,读卖新闻社社长达十年,每年春、秋两次,耐着性子,持续不断地出击,这才说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