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我便时时留意,发现京都附近不管去哪儿都是竹林。再热闹的街道,都不能大意,每每经过一排房屋,竹林便立刻出现了,才这么一想,突然又接回了城镇。尤其就像刚才说的健仁寺的竹林,之后每次通过祇园,竹林都会如当头棒喝般突然出现在眼前。
不过看习惯后,神奇的是我发现京都的竹子竟毫无刚强之气。柔和的竹子果真惯生于城镇里,仿佛连根部吸收的水,都飘散着水粉的香气。用另一种方式形容,这些竹子似乎与生俱来,就是为了出现在琳派[1]的画作上。这么说来,它们生长在镇上自然不会有任何不便。若能在祇园正中央,再生两三根如同光悦泥金画中的挺拔竹枝,就更完美了。
裸根翠若春雨竹
到大阪时,龙村兄要我写些东西,我想起了京都的竹子,题下这句:竹海般的京都翠竹,已长成京都的模样了。
舞伎
在上木屋町的茶屋饮酒时,那儿有一名艺伎一直闹脾气,在我看来就像发疯一样。我觉得有些不愉快,便交给小林兄打发她,自己转向一旁的舞伎,这个就乖巧多了,正吃着茶花饼。即使她发髻处的水粉有些掉了,健康的肤色衬得脸偏黑,但我还是觉得她可靠多了。她长得可爱,像个孩子,我问她会不会做体操,结果她回答体操已经忘了,但还记得跳绳。我原想叫她跳给我看,但三味线乐声响了起来,我与她面面相觑。恐怕我叫她跳,她也不会照做吧。
配着三味线,小林兄唱起了大津绘的歌谣。他收着半张不知写了什么字句的纸,大概是不看就无法唱得满意吧。有时他快要唱不上去了,一旁的两三名艺伎便加进来。连艺伎都岌岌可危时,老妓阿松就来接手。形形色色的声线东补西凑地唱着大津绘,让我有种在欣赏屏风上的拼贴画的感觉。我忍俊不禁,听到一半哈哈大笑。小林兄受我影响,唱着唱着自己也跟着笑歪了。后面就由阿松姐独挑大梁。
接着小林兄要求舞伎跳舞。阿松姐说这间房太窄了,不如把隔扇打开,在隔壁房跳。吃茶花饼的舞伎乖乖走进隔壁房,舞起了京之四季。遗憾的是,这些舞我还真分不清好坏。不过,看花簪摇曳、裙带飘飘、舞扇闪烁,实在美极了,我一面将鸭肉送进嘴里,一面看得兴致盎然。
其实我之所以看得饶有兴味,不单单是因为漂亮。舞伎看上去染了风寒,每当她低头,漂亮的小鼻子里,一定会微微发出踩着春泥般的声音。她不像教坊出身的老成世故的孩子,给我的感觉很自然、很舒服。我带着几分醉意,心里莫名高兴,舞一跳完,便把羊羹、茶花饼啊统统递给那舞伎。若不是怕肯定会惹舞伎不开心,我还真想告诉她你已经吸了五次鼻涕。
过了一会儿,乱发脾气的艺伎回来了,房间顿时鸦雀无声。我望向玻璃窗外,广告灯的光芒映照在河水上。天色阴沉沉的,完全看不见东山在哪儿。我的心情跟着忧郁起来,便对小林兄提议,要不要再唱一次大津绘?小林兄靠在扶手上,像个孩子般笑着说不了不了。看来他是真的醉了。舞伎似乎茶花饼也吃腻了,自顾自地摺起了纸鹤。阿松姐与其他艺伎小声地聊着不知谁的八卦。离开东京以来,我第一次在这富丽堂皇的茶屋中,尝到了旅愁的寂寞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