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檐廊或起居室走进庭园的地方,最好选用坚固的石子。可以采用石行庄的摆法,三颗连四颗,或者四颗连两颗。唯独短册石不可一致,不可超过三分之二。只要飞石周遭生出青苔,底下不需另行种植草皮。然而,随处种一些长着白斑点的山白竹,宛如若隐若现的水墨画,更是恰到好处。抑或者维持青苔的原貌,我最喜欢的就是日苔,不需浇水,一样长得十分苍翠。这是山里的苔藓。炎热的日子,干燥时仍然青翠,平时不需浇水,只要静待偶尔降下的雨水,或者一周浇一次水即可。这是十分厚实的青苔。大型庭园种这种苔藓正好。平常也不用浇水,放着不用管,就会长出青苔。虽然苔藓越细致越好,山苔、日苔的粗糙质地,感觉反而更庄严。总而言之,石子与苔藓的价值越高越好,就某种意义来说,龙安寺的石庭完全重现了枯淡达人的心境。穷究孤寂者的心境时,一定能发现石庭的精神。当我在厚重的乌云之下,瞥见它们蹲踞着、瞪视着,那稳重又温柔的姿态,立刻觉得自己仿佛窥见某类人的心灵深处。
只要铺洒赭红色山土,一两年即可长出青苔,但是石头要生苔,一两年还十分困难,我们必须抛弃肤浅的心态。在苔藓生长之前,我们是静待长雨年月的雅士,不是种植青苔的粗人。日苔攀在飞石边缘的形状、染上色彩,宛如一本沾染污渍的古籍,令人怀念。我思慕石子上的蜗牛、蝗虫、鹡鸰的身影,也思念寂寥的阴天,或者雨天的情景。在庭院中放置拜石,打造清净之地,这时也有必须遵守的规范,我认为这种老规矩,已经可以废除了。池畔则有垂钓石,也有砚滴石、砚用石、笔杆石、笔架石等名称,讲究的人不妨自行命名。除此之外,还有鸳鸯石、虎溪石、阴阳石等,从石头形状延伸而来的名字。兼六园里,随处可见这些传统的石子名称,遵照传统。阴阳石以前就悄悄放在庭园的某个角落,与其说是干了无聊事,不如说是求个好兆头,使人会心一笑。
竹庭园
初春之际,冬意尚未完全消失殆尽,这是庭园最美的时刻。尽管冬天的寒意,仍然残留在各个角落,初春的景色,已经带点紫色的影子,土壤已经带着湿意。这股湿意关怀备至地细心呵护着土壤及青苔,日出时分的气味,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新意。我抱着一股想要种点什么的想法,走在树木之间,到处窥探,只觉枝丫清透,气味清新。也就是说,整座庭园的空气,被一股不可思议的人情包裹着,在我耳边喃喃细语。照在草芽之上的温和旭日,令人感受普天之下的目光。这是季节的故乡。
耸立于酷寒及寒威之中的石灯笼,总算展现柔和的面貌,阵雨过后的湿润模样,也染上春天的色泽。燃灯石旁的新芽,使我想起我曾在某位茶人的庭园里,看过利休形的古灯笼。它伫立在庭园正中央的松树下,爬满藤蔓,利落又迷人。单棵松树的品位也很好。我待在茶室里,待主人离开后,我聆听茶壶煮水的声响,一边眺望着庭院,温稳的灯笼调和了茶壶的声响,使我这个在茶室里眺望的人,仿佛与茶室合而为一。灯笼的相貌温顺。利休形的灯体细长,散出深邃的幽寂气息,使人感到一股暖意。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平静的灯笼了。如今,在我脑海深处,仿佛还能看见它闲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