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长期维持湿润,在早春时分,更能感到它的锐利。盛了水的石子、中央微微凹陷,几乎盛不了水的石子,还有浇水打湿的石子,品性卑贱,不堪入目;朝阳照不到的石面,则温稳厚重,有股难以形容的内敛高雅。又或许是被夜来的细雨湿润了,仰慕着万里晴空,宛如淡淡的恋情。若是飞石,则有种不忍践踏的心情。清晨时分,石子看来十分平静。一天早晨,我凝视青黑色弃石旁的一株蜂斗菜,凝然一惊,瞪大了双眼仔细瞧。只见石子宛如手持一根簪子的巨大生物,面带微笑,蹲在地上。园艺师悲伤的时候,石子也会展现悲伤的神情,心情好的时候,它也会露出阔达快活的模样。有天早上,我不经意地将目光转向石子地板的苍劲古朴之上,它仍然呈现难耐绵绵情意的风姿。我屡屡抱着这样的思绪,与它相拥。我觉得自己仿佛可以理解相阿弥[295]口中那山紫水明使人感伤,比起亲兄弟之情,更羡木石之契的心境。至少,当你思及石面一颦的表情时,表示石头已经收到你的情意。有个孩子走进庭园,轻抚青草的嫩芽,孩子的行为宛如我轻抚石面,同样惹人怜爱。
春季欣赏山吹落,溪畔听闻涧水声 芭蕉
不待邻人梅花落,兀自前往折花枝 同
水仙犹如王庭吉的水仙图,颈项纤弱,垂落的叶片厚重,不会一口气长成,而是静静地伸展,与我有着相同的心境。曹云西气势凌人的石岸古松,九龙山人描绘枯木水畔的隐居图,它们的心境,与我那宛如网眼的心灵,丝线纠结在一起,再也解不开。只要轻轻拍打,它们都会发出声响。
据传石子有两个一组、三个一组、五个一组的秘传摆法,我认为随意摆放即可。然而,凡事都要注意均衡。不需介意均衡,只要能打动我们的心就行了。单独一颗石子,看来似乎不甚满足,露出渴望朋友的情态。或者展现寂寞难耐的风姿。唯有我们的心灵,才能看穿它的想法。它们也有感情,不想独自站立的时候,不妨再摆一颗石子吧。假设已经摆了两颗,母石仍然看似寂寞,我们又该怎么办呢?必须摆上五颗石子的时候,要是破坏均衡,该如何是好?这时,我会维持原状,让母石独自站立,保持孤寂的身影。
若不是专家,无法妥善地安排沓脱石及飞石的位置。利休[296]曾经受邀前往某座庭园,茶会之后,他默默地回家,事后主人才发现庭园里,有一颗石子换了位置。无论如何,踩着飞石逐渐往前行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庭园的呼吸。透过飞石的放法,可以看出园艺师的聪慧程度。摆放飞石之际,总是不知何时该停止,再放一颗、再放一颗,一直急着往前走,最后的终点必须别出心裁。我深深觉得飞石宛如庭园的铠甲。
有一回,庭院一角的梅树墩上,长出五株灵芝,日积月累之后,张开了菌伞。中国人视灵芝为珍品,在日本也十分罕见,还有人把它供起来。似乎是一种很少见的植物。它的茎、伞都由菌组成,阴干后仍然维持原状。浇水之后,朱色清晰可见。它的生长方式是一株在右,一株在左,第三株的菌伞比较大,在稍远处,第四株与第五株分别在左右两侧,保持适当的距离。这距离感,有种难以形容的绝妙滋味。这时,我漫不经心地想起飞石的排法,心想,这么摆就行了。仿效自然生长的灵芝间距,想必十分有趣。有点像是石阶及沓脱石的摆法,虽然是偶然,却是自古流传的方法,成了无可改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