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所知,除了常见的蹲踞之外,洗手钵还有长得像漂亮石臼的伽蓝形,这是在圆形石头里,穿一个圆形水钵。最好看的是唐船型,这是呈锹状,往上翘起的自然石,水钵在稍微偏左的地方,有如以前的中国船,船帆随风翩翩飘舞的风致。司马温公型则是三面为峰的石头,正中央为水钵,虽然风雅,却不容易固定,不知道该把它摆在哪里。圆星宿则是常见的浑身上下都圆滚滚的洗手钵,石水壶是上宽窄的水钵,选择适当的石材时,可以呈现华丽的感觉,不过我不喜欢。我觉得石水瓶那种有三个握把,呈窄长枕型的比较有趣。外形类似中国、韩国常见的提把大茶壶,由于这是石材,所以比陶器更有趣。要说陶器与石器,何者比较有趣,虽然细致的韵味究竟无法和陶器比美,但石器那一气呵成的孤寂风韵,与枯寂相辅相成,这是在陶器身上看不见的风味,偶尔会令我探索那些触动心灵的部分。此外,方星宿为四角形,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之处。至于富士形、葫芦形,不值得我们这些雅人同好称颂,是俗气的洗手钵。蹲踞只能用自然石穿孔,细心研磨成水钵,呈现寂然的模样,否则十分无趣。“赤日石林气”正是蹲踞应时时刻刻警惕自己的铭文。
笕洗手钵是在较高的洗手钵里,滴入竹筒的清水,生机盎然,十分风雅。凡兆[292]曾咏诗“古寺竹窗板,染青好过冬”,这句诗表现了山居人家的情趣,晚春日长之际,在书房聆听竹筒的滴水声,不知该有多美好。水流滴落之处,将会越来越低,自然渗进铺于地面的砂石之间,那深奥的情趣,与刻意营造的涓涓细流相比,那幽寂又新鲜的风味,大概胜过好几倍吧。
四方佛是在方形石体的四面刻上佛像,清韵惹人爱怜。我曾经将所谓的难波形洗手钵安放在大树之下,让匍茎榕攀附其上,当藤蔓爬满石面,叶与叶之间有一掬澄净清水,保留了天生的温稳,美得不可方物。茶庭会在洗手钵之前,摆放汤桶及手烛,据说这是一种参与茶会的规矩。我对茶道的了解不多,不过我十分敬佩茶道注重细节的精神。茶道与色道相通,这是我的哲学,两者都必须奉行古今的茶道大义。处于清净之中,思及色道,这种感情与蹲踞林泉间,仍要蹲着垂钓并无二致。当阳光浮在水光之际,思念佳人之心,无人问罪。这色道宛如在枯槁幽寂中,对着残灯,令我爱不释手。感觉好似远州[293]会喜欢的茶庭,一棵大树,四五棵小树,由踏石划开的中庭,八窗茶室。整齐有致的地方,总带着某些色彩。深入不断地挖掘幽寂古趣时,总会出现某些色彩,那是已经褪色、使人怀念的色彩。
关于石子
我认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石头更忧郁的事物了。人类为什么会恋慕这么孤寂的事物呢?
萧条枯野中,西日没入石 芜村[294]
冬日寒风田,只见小碎石 同
寒风卷碎石,敲打防风板 同
由于石头的孤寂姿态及色彩,才会受到人们的喜爱,假如正好相反,没有人会喜爱石子吧。深入探索后,发现石头真是百看不厌。孤寂是心灵深处的平静。石头是人类成长过程中的第一个玩具,似乎也是最后一个玩具。人们认为文韵之道是俳句的第一步,这也是年老之后,最后的文事之友。我年幼的时候,在河边玩耍,将石子投掷到远方,过了几秒之后,这才听见石子与石子的碰撞声,那是我初次接触世界幽寂的印象。
萌芽时分,踏石及弃石从冬季枯黄中纵身而起,看来仿佛有了呼吸。也许是它们的敏锐,才能让树芽及草芽浮现。也许是嫩芽的新色,由上、由下描绘出苍古石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