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自然的事物,也就是简洁且鲜明的事物,我只能一股脑地将这些捕捉起来,如实地复制到纸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当我这么想时,眼前富士山的身姿在我眼中也带有了不同的意义。富士山的身姿,到头来,富士山如此的表现或许就是我所想的“单一表现”的美,我渐渐对富士山产生了些微妥协,不过,我对这座富士山单纯得像是一根短棍立在地面上,还是感到无言以对。如果这可以接受,照理说弥勒佛摆饰品也要能接受才对,但我实在无法接受弥勒佛摆饰,我不觉得那是好的表现,换言之,这座富士山果然还是有哪个地方不对劲,这与我心中美的形象不同,我想了想又再次感到困惑了。
无论早晨还是傍晚,我看着富士山,度过了阴郁的日子。在十月底,一群游女从山麓的城镇吉田来到了御坂山,恐怕是一年一次左右开放出游的日子吧。她们分别搭乘五台汽车而来,我从二楼看下去,下了车子形形色色的游女,如同从篮子内放出来的一群信鸽,刚开始不知道该走向何处,聚集在一起手足无措,只能保持沉默挤成一团,不久之后,那种奇异的紧张氛围也差不多消失了,便开始四处走动。有的人安静地在茶店门口挑选明信片,有的人动也不动地眺望着富士山,这一切是多么晦暗、寂寞、令人不忍目睹的景象。痛苦的人就继续痛苦下去,堕落的人就这么堕落下去,这些都和我毫无关系。这就是这个世界。我强迫自己装得冷漠,从高处鄙视他们,不过,我却相当痛苦。
不如拜托富士山吧。我突然心生一计。喂!这些家伙就拜托你啦!我抱持如此的心情抬头仰望在寒空中耸立的富士山,这时的富士山,简直就像是摆着傲然姿态的大老,穿着棉和服,还把双手端在了怀中,我在如此请托它之后感到放心了不少,心情也轻松多了,便不管那群游女,和茶店里六岁的小男孩,带着名叫小八的长毛狗,到山顶附近的隧道去玩了。在隧道入口处,有个三十岁左右的游女,默默地采集着普通的杂花杂草,即使我们经过了她的旁边,她也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继续专心地摘着花。我顺便将这女人也托付给了富士山,再次抬头仰望,向富士山祈求,接着拉起小孩的手,快步地走进了隧道里。隧道冰冷的地下水滴在脸颊、脖子上,我刻意地大步前行,心想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这时,我的婚约发生了一些变故。我相当困扰,因为我终于明白家里完全不会援助我,我本来还打着如意算盘,自以为至少会给我一百日元左右的援助,然后就能办个正式的婚礼,接下来养儿育女的费用我再自己工作赚钱补贴。可是来回了两三封信之后,知道了家里不会给我援助,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做好觉悟,就算结婚一事破局也是无可避免的,总之先到对方那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缘由全盘说出。我一个人爬下了山顶,前去拜访甲府的小姐家,幸好那时小姐也在。我到了客房,在小姐和她的母亲面前,坦白了所有的事情。有时我的说话方式会变得像在演说似的,只好默默闭嘴,可是我想应该算是有诚实地说明白了吧。小姐冷静地歪着头向我询问:“这么说来,您的家里是不反对这门婚事的吧?”
“嗯,他们并不是反对。”我的右手掌悄悄地按住桌上,“他们应该是要我一个人做主的意思。”
“够了。”小姐的母亲高雅地笑了,“我们家,就如同你所看到的,并不是有钱人家,真要办隆重的婚礼,我们反而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要你一个人对爱情和职业怀有热忱,我们就已经足够了。”
我甚至忘了要表达谢意,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庭院一阵子,接着感到自己眼眶热了起来。我想要好好照顾这位母亲。
回程时,小姐送我到巴士停靠站。走着走着我说了装模作样的话:
“怎么样?要再交往一阵子吗?”
“不用,已经够了。”小姐笑了。
“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我又说了更愚蠢的话。
“有。”
无论她要问什么,我都想照实回答。
“富士山上已经下雪了吗?”
她没来由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