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口邮局领取了邮件之后,又搭乘巴士回到了山顶的茶屋,途中,我隔壁端坐着一位老婆婆,六十岁左右,有个苍白的端正脸庞,穿着深褐色的被布[215],长得很像是我的母亲,而女车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各位,今天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富士山喔。”她突然说出这句话,不知道是在介绍景色,还是她独自对富士山的咏叹。接着游客弯着身躯,同时将头伸出窗外,其中有背着背包的年轻上班族,也有裹着绢织衣物像是艺伎的女人,她绑着大大的日本发,郑重其事地用手帕盖住嘴角。大家这才望向那座没特色的三角形的山,发出了“哇”“嗯”之类无谓的感叹声,车内暂时嘈杂了起来。我隔壁的隐者,好似在胸中怀着深沉的忧郁,不同于其他游客,连看都不看富士山一眼,反而还望向富士山的反方向,凝视着山路边缘的断崖,她的样子让我愉悦得全身发麻。对富士山这种鄙俗的山不屑一顾,我也想让老婆婆看看我这种高尚且虚无的心:你的苦痛、寂寞,我全都懂。明明没有受谁所托,却想要让她看看我有所共鸣的举止,像是撒娇似的,默默地靠了过去,并采取了和她一样的姿势,呆呆地眺望着悬崖的方向。
老婆婆似乎也从我这得到了安心感,心不在焉地抛出了一句话:
“哦,月见草。”
她这么说道,并伸出细细的手指,指向了路旁一处。巴士很快地经过,我瞄到了一朵黄金色月见草的花,花瓣也鲜明地留下了残影。
月见草和三千七百七十八米的富士山堂堂地互相对峙,没有任何动摇,该怎么说呢?那朵可以说是金刚力草,坚强地挺立着的月见草很棒。富士山和月见草很相衬。
已经过了十月中,不过我的工作进度还是迟迟没什么进展。我想多和人接触。夕照下赤红的雁腹云下,我一个人在二楼的走廊抽着烟草,刻意不去看富士山,而是凝视着有如血滴般鲜红的山上红叶。这时老板娘正在茶店前用扫帚收集落叶,我便向她搭了话:
“阿姨!明天天气会很好喔。”
我发出了近似欢呼的声音,连我自己都有些吓到了。老板娘停下了拿着扫帚的手,抬起头,带着怀疑的神情皱起了眉头:
“明天有什么事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什么事也没有。”
老板娘笑了出来:
“你应该是寂寞了吧,要去爬个山吗?”
“爬山很无聊,就算爬上去了,又非得爬下来不可。不管是爬哪座山,也只是看到同样的富士山而已,只要一想到这里,心情就会变得很沉重。”
可能是我讲的话太奇怪了吧,老板娘只是暧昧地点着头而已,接着又再去扫她的落叶了。
就寝之前,我悄悄地掀起房间内的窗帘,隔着玻璃窗看向富士山。月光下的富士山显得苍白,以水精灵的姿态伫立着。我叹了口气。啊——看得见富士山。星星好大。明天会是好天气吧,就只有这件事是我活着的一丝喜悦,接着我又悄悄地阖上了窗帘睡去。不过就算明天是个好天气,也与我这种身份的人没什么关系,一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一个人在被窝中苦笑。我很痛苦。工作——单纯地运笔,相较于这种痛苦,不,运笔反而可以说是我的乐趣,我的痛苦不是这个,而是我的世界观——所谓的艺术、所谓明日的文学,譬如说,所谓新的元素,至今我还是对这些感到苦恼,我这么说绝无夸大,我甚至为此全身受尽了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