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那儿喝着酒,那一晚的富士山很棒。晚上十点左右,青年们留我一个人在旅馆,各自回自己家去了。我睡不着,便穿着棉和服出门了,那天是非常明亮的月夜。富士山很棒。在月光流泄之下,富士山透出了蓝色的光晕,我觉得自己好像幻化成了狐狸。富士山带着鲜艳的蓝色,感觉像是燃烧了磷似的。鬼火、狐火、萤火虫、芒草、葛叶[213]。我想象自己真的没有脚,直直地走在夜路之上。感觉就只有木屐的声音不属于自己,而是像其他生物的声响,喀啷、框啷、喀啷、框啷地响着。忽地回头望去,富士山就站在那里,燃烧着蓝光,飘浮在空中。我叹了口气。我把自己当作维新的志士、鞍马天狗,有些装模作样地,把手揣在怀里走路,看起来自己还颇像个男子汉。走了蛮长一段路之后,我弄丢了钱包,可能是里头差不多有二十枚五十钱的硬币,才会因为太重了,从怀中滑落了下来。我不可思议地觉得这没有什么,如果没钱,走回去御坂就好了。我继续走了下去,但又突然发现,只要再沿着原来的道路走回去,就会找到钱包了,于是我仍然把手揣在怀中,摇摇摆摆地走了回去。富士、月夜、维新的志士,钱包掉了。这还真是富有韵味的浪漫情怀。钱包在路中央闪着光亮,我就知道一定还在。我捡起了钱包,回到旅馆就寝。
我幻化成了富士山。我那天晚上是个呆子,完全没有任何自己的意志,就算现在回想起那一晚的事,也只是特别地令我疲倦。
在吉田住了一晚,隔天,回到了御坂之后,茶店的老板娘偷偷地笑了,十五岁的女儿则显得不太开心。我总觉得应该要告诉他们,自己并没有做不干净的事,明明他们也没有问,我就一个人把昨天所有的行动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了。住宿处的名字、吉田那边酒的味道、月夜富士,还有钱包掉了的事,全部都说了出来。老板娘女儿的心情也变好了。
“客人!起来看啊!”某天早晨,老板娘的女儿用她尖锐的声音在茶店外大叫,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走到走廊向外望去。
小姐兴奋到脸颊都涨红了起来,手指着天空什么话都没说。我看了看,是雪。富士山上下了雪,山顶闪耀着全白的光辉,感觉御坂的富士山也不能小看喔。
“真好看。”
我称赞了一下,小姐看起来很得意:
“美不胜收吧?”她用极好的词语来形容富士,“都这么美了,御坂的富士山还是不得你的心吗?”她蹲在地上这么说。或许是因为我之前一直告诉她,我不喜欢这种鄙俗的富士山,导致小姐心里也有些沮丧吧。
“果然富士山还是要下雪才比较有看头啊。”我摆着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这么告诉她。
我穿起棉和服,在山上到处走着,捡了两手满满的月见草种子回来,并把种子撒在茶店后门附近。
“听好了,这是我的月见草喔,我明年会再回来看它们,不要把洗衣的水倒在这里喔。”
小姐点了点头。
特地选了月见草,其实是因为我一直都认为富士山和月见草最为相衬的缘故。御坂山的这家茶店,也就是所谓山上的独栋住家,邮件是不会配送到这儿的。从山顶搭乘巴士三十分钟左右,会到达御坂山的山麓上河口湖畔的河口村,如同字面上所述,那是一座贫寒的村庄,而寄给我的邮件都会放在河口村的邮局里,我差不多得以三天一次的频率去邮局收取邮件。我会选天气好的时候过去。这里的巴士女车掌不会特地为了游客介绍风景,不过时不时会像突然想到一般,用非常散文式的讲话方式向游客介绍景色,说着那是三峠,前面是河口湖,里头有若鹭[214]等,听起来无精打采,像是碎念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