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隔了两天左右吧,井伏要搬离御坂山了,而我也陪同他走到了甲府。在甲府我要和某位小姐相亲,井伏带我到甲府的郊外,前去拜访这位小姐的家。井伏穿着简单的登山服,而我则是穿着夏羽织[209],再配上角带。小姐家的庭院种植了许多蔷薇。她的母亲过来迎接我们,并带我们到了客房,正当互相寒暄问暖之际,小姐也来到了客房,我没有看她的脸。井伏和她母亲聊着成年人常讲的东南西北,突然,井伏小声说了一句:“哦,富士山。”并抬头看向我背后的长押[210],而我也将身体转向背后,看了身后的长押。有一幅富士山顶大喷火口的鸟瞰照片,表了框,挂在上头,那富士山就像是纯白的睡莲花一般。我看完了照片,再将身体转回来时,瞄了那小姐一眼。我决定了。不管今后会遇到多少困难,我都想要和这个人结婚。那是座值得心存感谢的富士山。
井伏在当天就回到了东京,而我则是再次返回了御坂。之后,九月、十月,然后到了十一月十五号,我都是在御坂的茶屋二楼,一点一点地做着工作,并和不怎么喜欢的“富士三景之一”交谈到全身筋疲力尽。
这之中,我有大笑过一次。我的一位浪漫派友人,好像是在当大学讲师还是什么名堂的,在登山的途中,顺道造访了我的住宿处,那时,我们两人走到了二楼走廊上,望着富士山:
“这还真是鄙俗啊。不就是‘富士’的感觉吗?”
“反而是看的人感到不好意思呀。”
我们说着一些自大的话,抽起了烟草,这时,朋友突然用下巴指了指:“哦,那个僧侣打扮的人在干吗?”
一位五十岁左右身形矮小的男人,穿着墨染的破袈裟,拖着长杖,不断地抬头仰望富士山,登上了山顶。
“这叫作富士见西行[211]。架势很好。”那位僧侣让我感到有些怀念。“或许有一天他会成为著名的圣僧也说不一定。”
“别说傻话了,他是乞丐喔。”友人的回应很冷淡。
“不是吧,我有看到他脱俗的地方喔。像是走路的方式,架势不是相当不错吗?听说以前,能因法师就曾在这山顶做了赞颂富士的短歌。”
我话还没说完,友人就笑了出来。
“喂,你自己看。什么架势也没有喔。”
那位能因法师受到茶店的家犬小八吠叫,显得狼狈不堪,那不忍卒睹的样子甚至令人感到厌恶。
“果然还是不行啊。”我对此感到失望。
乞丐的狼狈,不如说是凄惨地四处窜逃,最终扔下长杖,仓皇失措,不得已地离去了。事实上,他没有任何架势。如果富士山是鄙俗的,法师也是鄙俗的,即使现在回想起这件事,还是觉得一切都很愚蠢。
位于御坂山下方的山麓上有一细长的城镇,城镇上有邮局,一位名叫新田的二十五岁温厚青年就是在那工作,他说因为看到了邮件才知道我在这里,便过来山顶的茶屋打听消息。我们在二楼的房间聊了一阵子,才终于渐渐对彼此打开了心胸,新田笑着说:“其实我还有两三个同伴,本来打算要一起过来叨扰您的,不过真的要来时,大家好像又胆怯了起来,因为佐藤春夫老师的小说中提到,太宰先生是极度的颓废派,而且还是个性格破产者,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严肃、正经的人,早知道我就算硬拉也要拉他们过来了。下次我想带他们过来,请问可以吗?”
“是没问题啦。”我露出了苦笑。“所以你是提起赴死的勇气,代表伙伴来侦查我的吧。”
“我是敢死队。”新田率直地说了。“昨晚,我还把佐藤老师的小说拿出来重读了一遍,做了各种觉悟才来的。”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富士山。山悠悠地安静伫立着。真是了不起啊。
“真棒,富士山果然还是有优点的啊,真有一套。”我觉得自己比不过富士山。我对自己不时蠢动的爱恨情感感到羞耻,富士山果然很了不起。真是有一套。
“很有一套吗?”新田好像觉得我说的话很奇怪,聪颖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