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州,这里山势的特征是群山起伏的棱线相当平缓,令人感到特别空虚。某位名叫小岛乌水的人所着日本山水论,其中也说道:“山的乖戾者好似多于此地仙游。”甲州的群山,或许可以说是古怪的山。我搭上了巴士,经过一个小时后,抵达了御坂山。
御坂山,海拔有一千三百米。在这山岭上,有一间名叫天下茶屋的小茶店,井伏鳟二自初夏开始,便窝在这里的二楼工作。我事先知道了这件事,才会来到这里。如果不会造成井伏工作上的困扰,我打算借宿在他的隔壁房间,希望能在这里仙游一阵子。
井伏一直都在这工作。我得到了井伏的许可,暂时在这间茶屋安顿了下来,然后过着每天就算不情愿,也得与富士山面对面的生活。这山岭位于往返镰仓的要路,自甲府至东海道之间,被称为北面富士的代表观望台,据说从这看见的富士山是自古以来的富士三景之一,不过,我并不喜欢。岂止不喜欢,甚至还带有轻蔑。这里的富士山未免太理想了。正中间是富士山,底下是白色且冷冽的河口湖,近景的群山在富士的两袖静悄悄地蹲踞并环抱着湖水。我看了一眼,感到惊慌失措,更是羞红了脸。这简直就是澡堂的油漆画、戏剧舞台的布景。再怎么看都像是为了迎合客人要求而呈现的景色,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来到这山岭的茶屋,过了两三天后,井伏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在某天晴朗的午后,我们去爬了三山。三山,海拔一千七百米,比起御坂山高了一些。我们沿着陡坡攀爬而上,过了一小时左右便到了三峠的顶峰。一路上穿梭于蔓草间,沿着细窄的山路攀爬而上,我们的样子看起来绝不好看。井伏穿着正式的登山服,样子相当轻快,但我刚好没带上登山服,只是穿着棉和服[205]。茶屋的棉和服很短,我那长着毛的小腿露出了一尺以上,而且,我又穿着向茶屋老爷爷借来的橡胶底的地下足袋[206],连我看了都觉得自己相当邋遢,便花了些心思,系了条角带[207],再戴上茶屋墙壁上挂着的旧草帽,但终究还是觉得奇怪,井伏绝不是会轻蔑他人服仪的人,可是这时他还是摆出了些微同情的表情:“男人不用太注重打扮。”他小声嘟哝着,安慰了我,这一切,我一直都忘不了。不一会儿我们抵达了山顶,但一阵浓雾突然飘了过来,即使站在称作山顶全景瞭望台的断崖边缘,还是无法眺望周边的景色。什么都看不见。井伏则是在浓雾的底下,坐在岩石上,慢慢地抽着烟草,放了屁。看起来实在是相当无聊的样子。全景瞭望台上开了三家茶店,于是我们选了其中一间,在那喝了热茶。茶店的老婆婆很同情我们的处境:“真的是好巧地来了这阵雾,再过一下子浓雾应该就会散开了吧,然后马上就能在那清楚地看见富士山。”说完后便从茶店内拿出了大张的富士山照片,并站在悬崖前端,两手拿起照片高高地展示了起来:“刚好在这边,像这样子,有这么大,这么清楚,清楚得像是这个样子。”如此拼命地向我们解释。我们啜饮着番茶[208],笑着眺望她指称的那座富士山。我们看见了很棒的富士山。一点都不觉得浓雾让人败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