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有个雨后初晴的早晨,他到庭院一看,只见廉一在长满蜂斗菜的小河边缘,摆着石头。“叔叔。”廉一看似愉快地仰望着他。“从今天起,我也要帮忙。”“好,来帮我吧。”次子这时露出暌违多时的爽朗微笑。从此之后,廉一再也没出门,一直尽力帮忙叔叔。为了慰劳侄子,在树荫底下歇息的时候,次子总会说起大海、东京或铁路等,廉一不曾听过的故事。廉一咬着青梅,仿佛中了催眠术似地,听得着迷。
那年的梅雨季是干梅,两人——上了年纪的废人与孩童,不畏艳阳及暑热,挖池塘、砍树木,逐渐扩展工作范围。尽管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克服外在的障碍,对于内在的障碍,却是无计可施。次子几乎能幻想出以前的庭院。但是,他却无法清晰忆起,树木的配置、小路的铺法等细节部分。他经常在工作时,突然拄着圆锹,迷茫地望着周遭。“怎么了?”廉一总会露出不安的神情,望着叔叔的脸。“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满头大汗的叔叔四处张望,老是喃喃自语。“这棵枫树,以前不是种在这里。”廉一那沾满泥土的手,除了杀蚂蚁,再无其他事情可做。
内在的障碍,还不止如此。随着夏意加深,由于长期过劳之故,次子的脑筋也不太清楚了。他会将已经挖好的池子埋起来,在砍掉松树的地方重新种上松树,这事做了好几回。廉一最生气的一件事,就是他砍掉水边的柳树,打算拿来建池子里的轻舟。“这棵柳树是不久之前才种的。”廉一瞪着叔叔。“真的吗?我已经搞不清楚了。”叔叔眼神忧郁,直盯着盈满阳光的池塘。
尽管如此,秋天的脚步来临时,在草木丛中,仍然浮现一座朦朦胧胧的庭院。和以前相比,自然不见栖鹤轩,瀑布也没有水流。不对,几乎看不到往昔知名园艺师打造的优美情趣。不过,“庭院”就在那里。池塘再次盛满清澈的池水,映照出圆形假山。洗心亭前,松树再度悠然地伸长了枝干。然而,庭院落成之际,次子就此卧病不起。高烧持续多日未退,全身关节疼痛。“因为你一直逞强啊。”母亲坐在枕边,抱怨同样的内容。不过,次子觉得很幸福。虽然庭院还有好几个地方需要修改。不过,他已经无可奈何。总之,他的辛苦付出有了回报。他已经心满意足。十年份的苦头,让他学会放弃,放弃为他带来救赎。
那年秋末,次子在没人看顾的时候,不知何时断了气。第一个发现的是廉一。他大声嚷嚷,沿着檐廊跑到别院。一家人立刻惊讶地来到死者身旁。“看啊。哥哥好像在微笑。”三子回头望着母亲。“哎呀,今天祖先灵位的纸拉门开着呢。”三子的妻子看也不看死者一眼,只关心大佛坛。
将次子送葬之后,廉一经常独自坐在洗心亭里。他总是不知所措地,望着晚秋的池水与树林……
下
这是一个关于宿场中心的中村旧家的庭院的故事。庭院复原之后,还不到十年的光景,这次连同整个房子都被破坏了。破坏后的遗址搭起火车站,火车站前开了一家小餐馆。
当时,中村老家已经人去楼空。母亲早在很久之前就加入逝者的行列。听说三子最终事业失败,去了大阪。
火车每天来到车站,又从车站离开。车站有个年轻的站长,独自坐在大办公桌前。他总是趁着闲适的工作空档,远眺青山,与当地出生的站员聊天。然而,在他们的对话中,从未出现过中村家。从来没有人想起他们曾经居住的地方,有过假山与凉亭。
当时,廉一在东京赤坂的一家西画研究室,对着油画的画架。天窗的光线、油画颜料的气味、梳着桃割髻[304]的女模特儿,研究室的空气与故乡的房子,毫无关联。不过,当他拿起画笔时,他的心里经常浮现一张寂寞老人的脸孔。那张脸又露出微笑,一定会对于不断作画,疲惫不堪的他说:“你还小的时候,经常来帮我。这次换我帮你了。”
如今,廉一仍然在贫困的生活中,每天画着油画。没有人听说三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