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当家的对年仪式之后,三子与老板的幺女结婚。趁着借住别院的小学校长调任的大好时机,他与新婚妻子搬进别院。别院搬来涂着黑漆的衣柜,装饰着红白棉布。然而,在这段时间里,住在母屋的当家妻子患了病。病名与她的丈夫相同。自从母亲吐血之后,与父亲死别的独生子——廉一,每晚都由祖母哄睡。祖母就寝之前,一定会在头顶罩上手帕。尽管如此,老鼠深夜闻到头疮的臭味,还是会凑过来。要是忘记罩上手帕,老鼠还会啃食头皮。那年年底,当家的妻子就像枯槁的灯油,死了。送葬仪式的隔天,假山后方的栖鹤轩被大雪压垮了。
待春天再度来访,庭院里混浊的池塘边,洗心亭只剩下茅草屋顶,杂树丛萌生新芽。
中
一个阴雪天的傍晚,次子在私奔后的第十年,回到父亲的家里。说是父亲的家,事实上,已经成了三子的家了。三子没露出嫌恶的表情,但也不怎么欣喜,若无其事地接纳了浪**的哥哥。
从此之后,罹患恶疾的次子总是躺在母屋的佛堂里,一直守着暖桌。佛堂的大佛坛上,摆着父亲及兄长的牌位。他似乎不想见到牌位,老是把佛坛的纸拉门关起来。除了与母亲及弟弟、弟媳共进三餐之外,几乎不曾露脸。只有孤儿廉一,偶尔会去他房间玩。他在廉一的纸石板[301]画上山与船。还用有气无力的字迹,写下以前的歌谣。——“向岛花开缤纷时,茶屋小姐正欲出。”
不久,春天又到了。庭院里生长的草木中,开着寥寥无几的桃花与杏花,池塘那污浊的水面,依然映照出洗心亭。不过,次子一如往昔,把自己关在佛堂里,白天通常都在打盹。有一天,他隐约听见三味线的声音。同时,歌声也断断续续地传来。“这回诹访一战,松本的亲家吉江大人,早已备好大炮……”次子躺着,稍微抬起头来看。歌声与三味线,一定是起居室的母亲发出的声音。“是日破晓正装出发,勇往直前,上啊,英勇的男儿……”也许母亲是唱给孙子听的吧,不停唱着改编过歌词的大津绘节[302]。不过,听说那是英勇的老当家不知向哪里的花魁[303]学来的,是二三十年前的流行歌。“承受敌军的巨炮,这可叹的生命,只得寄予丰桥,就算草叶露消散,我的名号永流传……”在次子满是胡茬儿的脸上,目光不知何时发出奇妙的光彩。
两三天后,三子在长满蜂斗菜的假山下,发现哥哥正在挖土。次子上气不接下气,动作不甚灵活地挥动圆锹。他的模样十分可笑,又有些认真的意志。“哥哥,你在做什么?”三男叼着烟卷,从背后叫住哥哥。“我吗?”次子有些炫目地仰望弟弟。“我想在青苔地上挖一条小河。”“挖小河要做什么?”“我想让庭院恢复原状。”三子嗤之以鼻,没有再问下去。
次子每天都拿着圆锹,热情地挖着小河。对病弱的他而言,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毕竟他很容易疲累。再加上这是他做不惯的工作,手上长了茧,指甲也掉了好几片,老是遇到重重阻碍。他经常抛下圆锹,躺在原地,像死了一般。在笼罩庭院的海市蜃楼里,花朵和嫩叶永远在他的身旁燃烧。不过,安静了几分钟后,他又步履踉跄地起身,执着地舞动圆锹。
然而,数天之后,庭院仍然没什么显著的变化。池塘依旧杂草丛生,杂树仍然在灌木林里伸长了枝丫。尤其是果树花谢之后,甚至比之前还要荒芜。非但如此,一家老小,没有人同情次子的工作。平常幻想着一攫千金的三子,埋首研究白米与蚕丝的市场行情。三子的妻子,对于次子的疾病,抱着一股女性的嫌恶。母亲也是,母亲担心他的身体,不希望他过度挖土。尽管如此,次子依然固执地不顾别人及自然的情况,慢慢改造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