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年老之事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悲哀的事情。在某种意义上,反而远比年轻时代快乐得多,有了诸多经历之后,活到如今的我才明白了这个道理。回顾自己的过去,在年轻时期的记忆中,感到真正快乐的事几乎一件都没有。学生时代为无止境的考试地狱而痛苦,甚至还患上了慢性神经衰弱,经常被父亲谴怒而受到叱责,还要受亲戚中长辈们以及老师的监督,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行动上,自由这种东西是绝对与我无缘的。最痛苦的莫过于进入性欲旺盛期后,无论是早晨还是夜晚,一整天满脑子里除了性之外,什么都无法思考,欲火中烧,辗转反侧,苦闷不已。而且,我们那个年代的情欲根本找不到发泄之所。艺伎、妓女之处是严禁去的地方,首先还在依赖父母生活,不可能有这笔游乐费用。并且当时的学生以及年轻人,不会有疑似谈恋爱那样的女友,甚至连与普通的女孩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为了排遣这种无处发泄的情欲,于是,我们去牛肉店喝酒,在酒精的发作之下,用手抓起牛肉往墙壁上乱扔,吟诵荒唐之极的诗词,向来往的行人大吼大叫,且脑中留着的是永远无法塞满的考试题目,被迫进行无止境的学习。如是青年时代的生活只用“凄惨”一语即可道尽,所谓“青春的欢乐”之类的词句,我们也只是作为文字上的一个常用的形象语,那样领会而已。
我第一次多少体会到了人生的快乐,是到了中年时期的四十岁的时候,步入这个时期,我渐渐地有了一些微薄的稿酬收入,离开了父亲的身边,姑且与妻子在东京独立门户,开始了自己的独立生活。从那里起,我才明白了“自由”一词的意思。人明白自由的初次体验是孩子离开父母,从长辈们的监督与约束中解放出来,开始独立生活的第一天。同时,从那时以来,通过自己的生活经验,我领悟到从精神的牢狱中解放出来的自由日子里,物质上的贫乏几乎不称其为苦。并且,到过了五十岁的现在,懂得了未曾明白的人生的深远情趣,因此,我在享受这种情趣之余,体会着平静生活的快乐。这虽然与父亲死后,我继承了遗产,才开始在物质上多少获得了一些宽裕有关,但最本质的原因莫若获得了精神上的游刃有余所致。年轻时代的生活并不是苦于物质上的不自由以及行为上所受到的约束,而是因为精神上的不富裕。年轻人所思考的人生,是一味地执着于主观情感的极度狭隘的偏执狂似的东西。他们一旦为什么事而钻了牛角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时,便如疯子一般执着于此一念,浸**于理想之中而忘却了现实,终于招致了自己的毁灭,被逼入疯癫或自杀的绝境。于是,如诗人所吟咏的那样,年轻的时候看万物皆悲,生活下去本身已是一种痛苦且无法忍耐的烦恼。然而到了中年期后,人就会渐渐地从这种病症中解脱了出来了。他们即便没有舍弃主观,但也能够认可这个与自身对立的世界了,从客观的角度去观察人生的现实世态,因而渐渐地也为他们自己的生活增加许多欢乐。并且,无论是什么人,一到了四十岁、五十岁,自然会拥有相当多的财富与社会地位,于是精神上也更加富裕起来,能够以悠闲的心态去享受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