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时,她又来找张先生,她诉说她悲苦的身世,张先生是个热心肠的人,虽不爱她,却不能不同情她——没有父母的一个孤苦女儿,但天知道这是什么命运,这一天夜里,她便住在张先生的房里。
这样容易的便发生关系,张先生不能不怀疑是上了当,因此第三天就赶紧搬到他亲戚家里去了。
几个月之后,那个女子便来找他,在亲戚家里会晤这样一个咖啡店的侍女,究竟不风光,因此他们一同散步到徐家汇那条清静的路上去。
“你知道,我现在已经发觉生理上起了变化。”她说。
“什么生理上起了变化?我不懂你的意思!”但张先生心里也有点着慌,莫非说,就仅仅那夜的接触,便惹了祸吗?……
“怎么你不懂,老实告诉你吧,我已经怀了孕。”
“哦!”张先生怔住了。
“现在我不能回到咖啡店去,我又没有地方住,你得给我想想法子。”她说。
张先生心里不禁怦怦地跳动:可怜,这又算什么事呢?从来就没想和这种女人发生关系,更谈不到和她结婚,就不论彼此的地位,我对她就没有爱,但竟因她的诱引,最后竟得替她负责!……
张先生低头沉思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怎么不响?……我预备明天就搬出咖啡店,你究竟怎么对付我?”
“你不必急,我们去找间房子吧!”
总算房子找到了,把她安置好,又从各处筹了一笔款给了她,张先生便起身到镇江去做事。
两个月以后她来信报告说已经生了一个女孩。
这使张先生有点觉得怪,怎么这么快?不到六个月便生了一个女孩……但究竟年轻,不懂得孩子到底可否六个月生出?因脸皮薄,又不好对旁人讲。
张先生从镇江回来时曾去看她,并且告诉她将要回到北方的家里去。
“你不能回去,要走也得给我一个保障!”那女子沉思后毅然决然地说。
“什么保障?”张先生慌忙地问。
“就是我们正式结了婚你再走!”那女子很强硬地要求。
“那无论如何办不到!我已经订过婚。”张先生说。
“订过婚也没有关系,现在的人就是娶两个妻子并不是奇事,而且我已经是这个光景,怎能另嫁别人?”
“无论你的话对不对,我也得回去求得家庭的许可才是!”
“好吧,我也不忍使你为难,不过至少你得写一张婚书给我,不然你是走不得的。”
张先生本已定第二天就走,船票已经买好,想不到竟发生这些纠葛。“好吧!”张先生说,“你一定要我写,我就写一张!”
于是他在一张粗糙的信笺上写了:“为订婚事,张某与某女士感情尚称融洽,订为婚姻,俟张某在社会上有相当地位时,再正式结婚……”
这么一张不成格式的婚书总算救了张先生的急。
张先生回到北方去后,才晓得那个孩子并不是他的。过了两个月,孩子因为生病死了,张先生的责任问题很自然的解除了。从那时起张先生便和那女子断绝了关系,不知怎么今天她又找了张先生来。……
我同万先生和时先生正谈讲着,那位女客竟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张先生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万先生道:“那说不定,这里是一个姓陈的军官的房子,我们都是客人。……”
“军官吗,军官我也不怕!”那女子神经过敏地愤怒起来。
“哦,我并没有说你怕军官,事实是如此,我只把事实告诉你……你不是找张先生吗?……但这里也不是张先生的房子,他也只是借住的客人!”万先生有些不高兴地说。
那女客没有办法又回到客厅里去,万先生和时先生也跟了进去。
“我从早晨六点钟从上海上车到此刻还没有吃东西,叫娘姨替我买碗面吃。”她说。
“她真越来越不客气,大有家主妇的神气。”万先生自心里想,但不好拒绝她,便喊娘姨来。可是娘姨的眼光是雪亮的,这种奇怪的女客没得主人的命令,她们是不轻易受支配的。
一个新来的湖南娘姨走了进来。
“万先生喊我什么事?”她说。
“你去给买一碗面来,这位女客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