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的思想仍旧跑到说洋话的问题上面去:据我浅薄的经验,我永不曾听见过外国人互相谈话曾引用句把中文的,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讲中国话一定要夹上洋文呢?莫非中国文字不足表达彼此间的意思吗?——尤其是洋学士、大学生们——当然我也知道他们的程度是强煞一般民众,不过在从前闭关时代,就不见得有一个人懂洋文,那又怎么办呢?就是现在土货到底多过舶来品,然则这些人永远不能互相传达思想了,可是事实又不尽然——难道说,说洋话仅仅是为了学时髦吗?“时髦”这个名词究竟太误人了,也许有那么一天,学者们竟为了“时髦”废除国语而讲洋文……那个局面可就糟了!简直是人不杀你你自杀,自己往死里钻呵!……
我只呆想着这些问题,倒忘记招呼客人,还是建提醒说:“天气真热,让叶妈剖个西瓜来吃吧?”
我到里面吩咐叶妈拿西瓜,同时又拿了烟来。客人们吸着烟,很悠闲地说东谈西,万先生很欣赏这所房子,他说这里风景清幽,大有乡村味道,很合宜于一个小说家或一个诗人住的。时先生便插言道:“很好,这里住的正是一位小说家和一位诗人!”
我们对于时先生的话,没有谦谢,只是笑了一笑。
万先生却因此想到谈讲的题目,他问我:“女士近来有什么新创作吗?我很想拜读!”
“天气太热,很难沉住心写东西,大约有一个多月,我不曾提笔写一个字。听说万先生近来翻译些东西,是哪一个人的作品?”我这样反问他。
“我最近在译日本女作家林芙美子的《放浪记》,这是一篇轰动日本现代文坛的新著作……”万先生继续着谈到这一位女作家的生平……
“真的,这位女作家的生活是太丰富了,她当过下女,当过女学生,也当过戏子,并且嫁过几次男人。……我将来想写一篇关于她的生活的文章,一定很有趣味!”
叶妈捧着一大盘子的西瓜来了,万先生暂时截断他的话,大家吃着西瓜,渐渐天色便灰暗起来。建将回廊下的电灯开了,隐隐的灯光穿过竹林,竹叶的碎影筛在我们的襟袖上,大家更舍不得离开这地方。池塘旁的青蛙也很凑趣,它们断断续续地唱起歌来。万先生又继续他的谈话:
“林芙美子的样子、神气和不拘的态度都很像你。”他对我这样说。
“真的吗?可惜我在日本的时候没有去看看她……我觉得一个人的样子和神气都能相像,是太不容易碰到的事情,现在居然有……我倘使将来有机会再到日本去,一定请你介绍我见见她。……”
“她也很想见你。”万先生说。
“怎么她也想见我?……”我有些怀疑地问他。
“是的,因为我曾经和她谈过你,并且告诉她你在东京,当时她就要我替她介绍,但我在广岛,所以就没有来看你。”
谈话到了这里,似乎应当换个题目了,在大家沉默几分钟之后,我为了有些事情须料理便暂时走开。他们依然在那里谈沦着,当我再回到池塘旁时,他们正在低声断续地谈着。
“喂,当心,拥护女权的健将来了!”建对我笑着说。
“你们又在排揎女子什么了?”
“没有什么,我们绝不敢……”时先生含笑说。
“哼,没有什么吗?你们掩饰的神色,我很看得出,正像说‘此地无银三十两’,不是辩解,只是口供罢了!”
这话惹得他们全哈哈地笑起来。万先生和时先生竟有些不大好意思,在他们脸上泛了点微红。
“我们只是讨论女性应当怎样才可爱?”万先生说。
“那为什么不讨论男性应当怎样才可爱呢?”我不平地反驳他们。
“本来也可以这样说。”万先生说。
“不见得吧!你们果真存心这样公平也就不会发生以上的问题!”我说。
“不过是这样,女性天生是占在被爱的地位上,这实在是女性特有的幸福,并不是我们故意侮辱女性!”时先生说。
“好了,从古到今女子只是个玩物,等于装饰品一类的东西……这是天意,天意是无论如何要遵从的;不过你们要注意在周公制礼作乐之前,男女确是平等的呢!”
“其实这都不成问题,我们不过说说玩笑罢了!”万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