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贼去吗?这是危险的事,你一个人不行,把陈喊起来吧!”我说。——陈是我们的朋友,他和夫人也住在我们的新居里,他是有枪阶级,这年头枪是好东西,尤其捉贼更要借重他。建很赞同我的提议,然而他有些着慌,本打算打开寝室的门,走过堂屋去找陈!而在慌忙中,门总打不开。窗外的竹林飒飒的只是响,颓墙上的碎瓦片又不住哗哗地往下落,深夜寂静中偏有这些恼人心曲的声响,使我更加怕起来。但为了建的缘故,我只得大着胆子走向门边帮他开门;其实那门很容易开,我微微用力一拧,便行了——不知建为什么总打不开,这使得我们都有些觉得可笑。他走到陈的住房门口敲门,陈由梦中惊醒问道:“什么事呀!”
“你快点起来吧!”陈听了这话,便不再问什么,连忙开了房门,同时他把枪放在衣袋里。
“我们到院子里看看去,适才我听见些声响!”建说。
“好,什么东西,敢到这里来捣乱!”陈愤然地说。
陈的马靴走在地板上,震天价响,我听见他们打开堂屋的门走出去了。我两眼望见黑黝黝的窗外不禁怕起来,倘使贼趁他俩到外面去时,他便从前面溜进来,那怎么好?想到这里就打算先把房门关上,但两条腿简直软到举不起。于是我便作出蠢得令人发笑的事情来,我把夹被蒙住头,似乎这样便可以不怕什么了。
担着心,焦急地等待他们回来,时间也许只有五分钟,而我却闷出了一身大汗,直到建进来,我才把头从被里伸出来。
“怎么样,看见贼了吗?”我问。
“没有!”建说。
“你不是说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吗?”我问。
“真的,我的确是听见的。也许我们出去时,他就从缺墙那里逃去了!”建说。
“不是你做梦吧?”我有些怀疑,但他更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有的话,我明明听见的,我足足听了两三分钟,才叫你醒来的。”
“园子里到处都看过了吗?莫非躲在竹林子里吗?”我说。
“绝对没有,我同陈到处都看过了,竹林里我们看过两次,什么都没有看到,除了一只黑猫!”建说。
“没有就是了!……不然捉住他又怎样对付呢?”我说。
“你真傻,这有什么难办,送到公安局去好了!”建说。
“来偷我们的贼,也就太可怜,我们有什么可偷?偷不到还要被捉到公安局去,不是太冤了吗?”我说。
“世界上只有小贼才是贼,至于大贼偷名偷利,甚至于把国家都偷卖了,那都是人们所崇拜的大人物,公安局的人连正眼都不敢觑他一觑呢!”建说。
“你几时又发明了这样的真理!”
建不禁笑了,我也笑了,捉贼的一幕,就这样下了台。
池旁
这所新房子里,原来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在竹林的前面的墙角边,今天下午我们才发现了。池塘中的水似乎不深,但用竹篙子试了试以后,才晓得虽不深,也有八九尺,倘若不小心掉下去,也有淹死的可能呢!
沿着池塘的边缘,石缝中有几只螃蟹在爬着,据叶妈说里面也有三四寸长的小鱼——当她在那里洗衣服时,看见它们在游泳着。这些花园、池塘、竹林,在我们住惯了弄堂房子的人们从来只看见三合土如豆腐干大小的天井的,自然更感到新鲜有生机了。黄昏时我同建便坐在池塘的石凳上闲谈。
正在这时候门口的电铃响了一阵,我跑去开门,进来了两位朋友:一个瘦长脸上面有几点痘瘢的是万先生;另外一位也是瘦长脸,但没有痘瘢,面色比较近褐色的是时先生。
万先生是新近从日本回国,十足的日本人的气派,见了我们便打着日语打招呼,我们也就像煞有介事地回了声,但说过之后,自己觉得有点肉麻,为什么好好的中国人见了中国人,偏要说外国话?平常听见洋学士、洋博士们和人谈话,动不动夹上三两句洋文,便觉得头疼,想不到自己今天也破了例,洋话到底是现代的时髦东西咧!
说到那位时先生虽不曾到过外洋,但究竟也是二十世纪的新青年,因此说话时夹上两三个英文名词,也是当然的了。
我们请他们也坐在池塘旁的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