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门上的电铃琅琅的响了。张妈呀的一声开了大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手里提了一个小皮包,含笑走了进来。沙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似喜似怅的说道:“你们回来了。玲素呢……”“来了!沙侣!你好吗?想不到在这里看见你,听说你已经作了母亲,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外甥……”沙侣默默的痴立着。玲素仿佛明白她的隐衷,因握着沙侣的手,恳切的说道:“歧路百出的人生长途上,你总算找到归宿,不必想那些不如意的事吧!”沙侣蒸郁的热泪,不能勉强的咽下去了。她哽咽着叹道:“玲姊,你何必拿这种不由衷的话安慰我,归宿——我真是不敢深想,譬如坑洼里的水,它永远不动,那也算是有了归宿,但是太无聊而浅薄了。如果我但求如此的归宿——如此的归宿便是人生的真义,那么世界还有什么缺陷?”
“这是为什么,姊姊。你难道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沙侣摇头叹道:“妹妹,我敢妄求如意,世界上也有如意的事吗?只求事实与思想不过分的冲突,已经是万分的幸运了!”沙侣凄楚而深痛的语调,使得大家惘然了。三妹妹似不耐此种死一般的冷寂,站了起来,凭着窗子看院子里的蜜蜂,攒进花心采蜜,玲素依然紧握沙侣的手安慰她道:“沙侣不要太拘迹吧,有什么难受的呢?世界上所谓的真理,原不是绝对的,什么伟大和不朽,究竟太片面了,何尝能解决整个的人生?——人生原来不是这样简单的,谁能够面面顾到!……如果天地是一个完整的,那么女娲氏倒不必炼石补天了,你也太想不开。”
“玲姊的话真不错,人生就仿佛是不知归程的旅行者,走到哪里算到哪里,只要是已经努力的走了,一切都可以卸责了。……姊姊总喜欢钻牛角尖,越钻越仄……我不怕你笑话,我独身主义的主张,近来有些摇动了。……因为我已觉悟固执是人生滋苦之因,不必拿别人说,只看我们的姑姑吧。”
“姑姑近来怎么样?前些日子听说她患失眠很厉害,最近不知好了没有?三妹妹你从故乡来,也听到她的消息吗?”
“姊姊!你自然很仰慕姑姑的努力啰。……人们有的说像她这样才算伟大,但是不幸同时也有人冷笑说她无聊,出风头,姑姑恨起来常常咬着嘴唇道:‘龃龉的人类,永远是残酷的呵!’但有谁理会她,隔膜仿佛铁壁铜墙般矗立在人与人的中间。”
玲素听见三妹妹慨然的说着,也不觉有些心烦意乱,但仍勉强保持她深沉的态度,淡淡的说道:“我想世上既没有兼全的事,那末随遇而安自多乐趣,又何必矫俗于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