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到学校图书馆里,打算再找一两篇寒星的东西看,可是我因为功课太忙,也就没有看成。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同两个朋友,到陶然亭去看雪景,我们站在小山阜上,忽见远处有一个穿棕色呢西服的青年,低着头在一坐新坟旁边徘徊:那是一座西式的坟茔。四面植着苍松翠柏,绿色枝叶上,满缀着银色雪花。那少年就倚在一株小松树傍,默默的站着,有时仰起头,对着那彤云凝闭的天空,仿佛在祷告似的。不禁惹起我们的好奇心来,不久那少年走了,我们就跑到那坟旁去看,只见坟前立着一座石碑,正面题着漱泉女士之墓,背面题着两句诗,旁边署名寒星——那诗句正是恋歌里择下来的。
“这时候我心里发生一种不可明言的情绪,似乎惊喜,又似乎悲凉,我怔怔的站在白雪地上。默想适才那个青年的行动,奇怪他的印象,竟是很深刻的印在我心膜上了。
“但是从那一次见面以后,又经过半年,我虽整天来往于十字街头,而总没有遇见他的机会。我曾暗暗打听他的来历,可惜朋友里没人认识他,我也只得算了。
“然而这莫名其妙的恋感,仍然逢到机会便向我侵击,我每次独自坐在院子里,听草虫唧唧的叫唤,或看清幽的月光的时候,他便上了我的心头。有时我散步在夜来香的花丛里,我更是如迷如醉的恋念着他——这样美妙的星光:温馨的气味,最适合情人低语密诉的环境;然而我是孤独着数遍星点,望穿了银河,他在哪里?——又怎能使他知道我是在热烈的恋眷着他?但是我又设想他若果真知道,这宇宙里,有一个女儿是真诚的爱着他,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也许他因已有情人了,他要拒绝我的爱,那时我的痛苦必致不克支持,因之我又怕他知道我的心:还是不要戳破这个谜,让我独自参详吧?
“可是有一天——大约是四五月天气吧,风是温馨得使人迷醉:窗前满挂着紫色藤花,拂动着丝丝的柳条;情景是特别的美妙,精神也格外松散,热烈的情流,好像决了口的黄河:滔滔奔赴,心里一阵阵怅惘,如同失掉了什么东西般——真正良辰美景奈何天——最后我找到一张淡红色的花笺,写了一封不想投递的信:
‘寒星!美妙的寒星!你曾经捣碎我青春的心。你曾经扰乱了我安甜的梦境!寒星啊!这宇宙里有了你,我将永远如饮酿醴般的迷醉了。这地界上有了你,我将被情感之火焚炙成了灰烬,我若再能看见你——就是一分钟也好,但是……”
“我的信只写到这里便不能再往下写了,将信看了两遍,叹着气把它烧了。正在十分懊恼的时候,吟春来找我去逛公园,这时公园里,到处是开遍了锦绣灿烂的花,仿佛是艳装的美女。阵阵微风吹来各种温香,更使人懒洋洋抬不起头来。我们在两株海棠树下的铁椅上坐了。彼此沉默着,两眼不住的送往迎来,有时看见美丽的少女,我们也就与那些轻薄儿般品头评足的乱说取笑。
“远远来了两个少年,有一个穿着咖啡色的哔叽洋服。非常面熟,我陡然想起正是陶然亭畔曾经一面的那个寒星。——也就是我天天恋念的爱人,我的心不住的狂跳,两颊如火般的灼炙起来。吟春很诧异我的神态,她一直问我为什么。我如失了灵魂似的,怔怔望着从我们面前走过去寒星的背影,好久好久我才恢复了知觉。吟春说: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何妨告诉我呢,我想想这种神秘的恋史不能随便告诉人,恐怕闹得对方知道了,究竟不好意思,所以我始终掩饰不肯对她说。当夜从公园回家以后,我独自怔怔的坐了一整晚,有时我流泪,有时我微笑,有时我愤恨,心绪复杂极了,我自己都不知是什么滋味!
“天气是渐渐热了。人本来就比平日懒倦,再加着心头焚着情感的火,更觉得无精打采,精神一天坏似一天。渐渐弄到爬不起来,请了医生来看说是忧思过甚,肝气不顺——病相虽有些说着,可是他哪里晓得这是心病,不是药品可以医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