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没有什么,黄檬太客气了。”柯太太一面谦逊着,一面站起来,穿了她的木屐,绕过我们的小院子,往后面那所屋里去。我同建很高兴的把坐垫放好,我又到厨房打开瓦斯管,烧上一壶开水。一切都安排好了,恰好柯太太领着那个老太婆进来——她是一个古铜色面孔而满嘴装着金牙的硕胖的老女人,在那些外表上自然引不起任何人的美感,不过当她慈和同情的眼神射在我们身上时,便不知不觉想同她亲近起来。我们请她坐下,她非常谦恭的伏在席上向我们问候。我们虽不能直接了解她的言辞,但那种态度已够使我们清楚她的和蔼与厚意了。我们请柯太太当翻译,随意的谈着。
在这一次的会见之后,我们的厨房里和院子中便时常看见她那硕大而和蔼的身影。当然,我对于煮饭洗衣服是特别的生手,所以饭锅里发出焦臭的气味,和不曾拧干的衣服,从晒竿上往下流水等一类的事情是常有的。每当这种时候,全亏了那位老太婆来解围。
那一天上午因为忙着读一本新买来的日语文法,煮饭的时候完全“心不在焉”,直到焦臭的气味一阵阵冲到鼻管时,我才连忙放下书,然而一锅的白米饭,除了表面还有几颗淡黄色的米粒可以辨认,其余的简直成了焦炭。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位老太婆也为着这种浓重的焦臭气味赶了来。她不说什么,立刻先把瓦斯管关闭,然后把饭锅里的饭完全倾在铅筒里,把锅拿到井边刷洗干净,这才重新放上米,小心的烧起来。直到我们开始吃的时候,她才含笑的走了。
我们在异国陌生的环境里,居然遇到这样热肠无私的好人,使我们忘记了国籍,以及一切的不和谐,常想同她亲近。她的住室只和我们隔着一个小院子。当我们来到小院子里汲水时,便能看见她站在后窗前向我们微笑;有时她也来帮我,抬那笨重的铅筒;有时闲了,她便请我们到她房里去坐,于是她从橱里拿出各式各种的糖食来请我们吃,并教我们那些糖食的名辞,我们也教她些中国话。就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家渐渐也能各抒所怀了。
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建同我都不到学校去。天气有些暗,阵阵初秋的凉风吹动院子里的小松树,发出竦竦的响声。
我们觉得有些烦闷,但又不想出去,我便提议到附近点心铺里买些食品,请那位老太婆来吃茶,既可解闷,又应酬了她。建也赞成这个提议。
不久我们三个人已团团围坐在地席上的一张小矮几旁,喝着中国的香片茶。谈话的时候,我便问到她的身世——我们自从和她相识以来,虽然已经一个多月了,而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平常只以伯母相称。当这个问题发出以后,她宁静的心不知不觉受了撩拨,在她充满青春余晖的眸子中宣示了她一向深藏的秘密。
“我姓斋藤,名叫半子,”她这样的告诉我们以后,忽然由地席上站了起来,一面向我们鞠躬道,“请二位稍等一等,我去取些东西给你们看。”她匆匆的去了。建同我都不约而同的感到一种新奇的期待,我们互相沉默的猜想着等候她。约莫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淡灰色棉绸的小包,放在我们的小茶几上。于是我们重新围着矮几坐下,她珍重的将那棉绸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有许多张的照片,她先拣了一张四寸半身的照片递给我们看,一面叹息着道:“这是我二十三年前的小照,光阴比流水还快,唉,现在已这般老了。你们看我那时是多么有生机?实在的,我那时有着青春的娇媚——虽然现在是老了!”我听了她的话,心里也不免充满无限的怅惘,默然的看着她青春时的小照。我仿佛看见可怕的流光的锤子,在捣毁一切青春的艺术。现在的她和从前的她简直相差太远了,除了脸的轮廓还依稀保有旧时的样子,其余的一切都已经被流光伤害了。那照片中的她,是一个细弱的身材,明媚的目睛,温柔的表情,的确可以使一般青年沉醉的。我正在呆呆的痴想时,她又另递给我一张两人的合影:除了年轻的她以外,身旁还站着一个英姿焕发的中国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