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这条胡同,又进了第二条胡同,一片“请呵,哥哥来玩玩”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假使我是个男人,也许要觉得这娇媚的呼声里,藏着可以满足我欲望的快乐,因此而魂不守舍的跟着她们这声音进去的吧。但是实际我是个女人,竟使那些娇媚的呼声,变了色彩。我仿佛听见她们在哭诉她们的屈辱和悲惨的命运。自然这不过是我的神经作用。其实呢,她们是在媚笑,是在挑逗,引动男人迷**的心。最后她们得到所要求的代价了。男人如梦初醒般走出那座木门,她们重新在那里招徕第二个主顾。我们已走过五条胡同了。当我们来到第六条胡同的时候,看见第二家门口走出一个穿短衫的小贩。他手里提着一根白木棍,笑眯眯的,似乎还在那里回味什么迷人的经过似的。他走过我们身边时,向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我连忙低头走开。但是最后我还逃不了挨骂。当我走到一个没人照顾的半老妓女的门口时,她正伸着头在叫:“来呵!可爱的哥哥,让我们快乐快乐吧!”一面她伸出手来要拉陆檬的衣袖。我不禁“呀”了一声——当然我是怕陆檬真被她拖进去,那真太没意思了。可是她被我这一惊叫,也吓了一跳,等到仔细认清我是个女人时,她竟恼羞成怒的骂起来。好在我的日本文不好,也听不清她到底说些什么,我只叫建快走。我逃出了这条胡同,便问陆檬道:“她到底说些什么?”陆檬道:“她说你是个摩登女人,不守妇女清规,也跑到这个地方来逛,并且说你有胆子进去吗?”这一番话,说来她还是存着忠厚呢!我当然不愿怪她,不过这一来我可不敢再到里边去了。而陆檬和建似乎还想再看看。他们说:“没关系,我们既来了,就要看个清楚。”可是我极力反对,他们只好随我回来了。在归途上,我问陆檬对于这一次漫游的感想,他说:“当我头一次看到这种生活时,的确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看过几次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了。”建他是初次看,自然没有陆檬那种镇静,不过他也不像我那样神经过敏。我从那里回来以后,差不多一个月里头每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可怕的灰白脸,听见含着罪恶的“哥哥!来玩”的声音。这虽然只是一瞥,但在心幕上已经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了!
烈士夫人
异国的生涯,使我时时感到陌生和飘泊。自从迁到市外以来,陈檬和我们隔得太远,就连这唯一的朋友也很难有见面的机会。我同建只好终日幽囚在几张席子的日本式的房屋里读书写文章——当然这也是我们的本分生活,一向所企求的,还有什么不满足;不过人总是群居的动物,不能长久过这种单调的生活而不感到不满意。
在一天早饭后,我们正在那临着草原的窗子前站着——这一带的风景本不坏,远远有滴翠的群峰,稍近有万株矗立的松柯,草原上虽仅仅长些蓼荻同野菊,但色彩也极鲜明,不过天天看,也感不到什么趣味。我们正发出无聊的叹息时,忽见从松林后面转出一位中年以上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白花纹的和服,拖着木屐往我们住所的方向走来,渐渐近了,我们认出正是那位嫁给中国人的柯太太。唉!这真仿佛是那稀有而陡然发现的空谷足音,使我们惊喜了,我同建含笑的向她点头。来到我们屋门口,她脱了木屐上来了,我们请她在矮几旁的垫子上坐下,她温和的说:
“怎么,你们住得惯吗?”
“还算好,只是太寂寞些。”我有些怅然的说。
“真的,”建接着说,“这四周都是日本人,我们和他们言语不通,很难发生什么关系。”
柯太太似乎很了解我们的苦闷,在她沉思以后,便替我们出了以下的一条计策。她说,“我方才想起在这后面西方里住着一位老太婆,她从前曾嫁给一个四川人,她对于中国人非常好,并且她会煮中国菜,也懂得几句中国话。她原是在一个中国人家里帮忙,现在她因身体不好,暂且在这里休息。我可以去找她来,替你们介绍,以后有事情尽可请她帮忙。”
“那真好极了,就是又要麻烦柯太太了!”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