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父亲差不多天天都来一次,但是没有多大工夫就走了。父亲曾叫我白天到继母那边看看,我实在不愿意去;留下她一个人多么寂寞呵!而且我继母那讨厌的面孔,我实在也不愿意见她呢,可是又不得不稍稍敷衍敷衍他们,明天或者走一趟吧!
十月六日
可笑!我今天十二点钟到那边,父亲还在做梦,继母的头还不曾梳好,院子弄得乱七八槽,为诚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这种家庭连我都处不来,何况她呢?近来我父亲似乎很恨她,因为有一次父亲要在她那里住下,她生气,独自搬到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我父亲气得天还不曾亮,就回那边去了,其实像我父亲那样的人,本应当拒绝他,可是他是最多疑,不要以为是我捣的鬼呢,这倒不能不小心点儿,不要叫她吃亏吧!她已经是可怜无告的小羊了,再受折磨她怎禁受得起呵!
我好多次想鼓起勇气,对她说:“我真实的爱你。”但是总是失败。我有时恨我自己怯弱,用尽方法自己责骂自己,但是这话才到嘴边,我的心便发起抖来,真是没用。虽然,男子们对于一个女人求爱,本不是太容易的事呵!忍着吧!总有一天会达到我的目的。
今天下午有一个朋友来看我,他尖锐的眼光,只在我的身上绕来绕去。这真奇怪,莫非他已有所发现吗?不!大概不至于,谁不知道她是我父亲的妻呢?许是贼人胆虚吧?我自己这么想着,由不得好笑起来!人们真愚呵!
她这几天似乎有些不舒服,她沉默得使我起疑,但是我问她有病吗?她竭力辩白说:“没有的事!”那么是为什么呢?
晚上她更忧抑了,晚饭都不曾吃,只恹恹的睡在沙发上。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唉!我的脑子真笨,桌上三炮台的烟卷,我已经吸完两支了,但是脑子依旧发滞,或者是屋里空气不好吧?我走到廊下,天空鱼鳞般的云现着淡蓝的颜色,如弦的新月,正照庭院里,那几盆**,冷清清地开在廊下。一种寂寞的怅惘,更搅乱了我的心田,呵!天空地阔;我仿佛是一团飞絮飘零着,到处寻不到着落;直上太空,可怜我本是怯弱的,哪有这种能力;偃卧在美丽的溪流旁边吧,但又离水太近了。我记得儿时曾学过一支曲子:“飞絮徜徉东风里,慢夸自由无边际!须向高,莫向低,飞到水面飞不起。”呵!我将怎么办?
她又弹琴了,今天弹的不是闺怨了,这调子很新奇,仿佛是古行军的调子,比闺怨更激昂、更悲凉。我悄悄走到她背后,她仿佛还不觉得,那因她正低声唱着。仿佛是哽着泪的歌喉。最后她竟合上琴,长叹了。当她回头看见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仿佛很吃惊,脸上立刻变了颜色,变成极娇艳的淡红色。我由不得心浪狂激,我几乎说出“我真实的爱你”的话了;但我才预备张开我不灵动的唇的时候,她的脸色又惨白了。到这时候,谁还敢说甚么。她怏怏的对我说:“我今天有些不舒服,要早些睡了。”我只得应道:“好!早点儿睡好。”她离了客厅,回她的卧房去,我也回来了。
奇异呵!我近来竟简直忘记她是我的庶母了。还不只此,我觉得她还是十七八岁青春的处女呢。——她真是一朵美丽的玫瑰,我纵然因为找她,被刺刺伤了手,便是刺出了血,刺出了心窝里的血,我也绝不皱眉的。我只感谢上帝,助我成功,并且要热诚的祈祷了。
十月十二日
今天我们都在客厅看报——她最喜欢看报上的文艺。今天她看了一篇翻译的小说,是《玫瑰与夜莺》。她似解似不解,要我替她说明这里面的意思,后来她又问我,“西洋人为什么都喜欢红玫瑰?”我就将红玫瑰是象征爱情的话告诉她,并且又说:“西洋的青年,若爱一个少女,便要将顶艳丽的红玫瑰送给那少女。”她听完,十分高兴道:“这倒有意思!到底他们外国人知道快活,中国人谁享过这种的幸福,只知道女儿大了嫁了就完了。真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