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钟的时候,父亲来到这里,看了看各屋子的布置,对她说:“现在你一切满意了吧!”她只淡淡的答道:“就算满足了吧!”父亲又对我说:“那边没有人照应,你兄弟不懂事,我仍须回去,你好好照应这边吧!”呵!这是多么爽快的事。父亲坐了坐,想是又发烟瘾了,连打了几个呵欠,他就站起来走了。我送他到门口,看他坐上车,我才关了门进来。她正在东边墙角上,一张沙发上坐着,见我进来,便叹道:“总算有清净日子过了!但细想做人真一点儿意思没有呢!”我头一次听她对我说这种失望的话。呵!我真觉得难受!——也许是我神经过敏,我仿佛看出她的心,正凄迷着似乎自己是没有着落——我想要对她表同情,这并不是我有意欺骗她,其实也正是同她一样的无着落呵!我有父亲,但是他不能安慰我深幽的孤凄,也正和她有丈夫,我不能使她没有身世之感的一样。
我和她默默相对了半晌,我依旧想不出说什么好。我实在踌躇,不知道当否使她知道我真实的爱她——但没有这种道理,她已经是有夫之妇,并且又是我的长辈,这实在是危险的事。我若对她说“我很爱你”谁知道她眼里将要发出哪一种的光——愤怒,或是羞媚,甚而至于发出泪光。恋爱的戏是不能轻易演试的,若果第一次失败了,以后的希望更难期了。
不久她似乎倦了;我也就告别,回到我自己的房里去。我睡在被窝里,种种的幻想又追了来。我奇怪极了,当我正想着,她是怎么样可爱的时候,我忽想到死;我仿佛已走近死地了,但是那里绝不是人们想的那种可怕,有什么小鬼,又是什么阎王,甚至于青面獠牙的判官。
我觉得死是最和美而神圣的东西。在生的时候,有躯壳的限制,不止这个,还有许多限制心的桎梏,有什么父亲母亲,贫人富人的区别。到了死的国里,我们已都脱了一切的假面具,投在大自然母亲的怀里,什么都是平等的。便是她也可以和我一同卧在紫罗兰的花丛里,说我所愿意说的话。简单说吧!我可以真真切切告诉她,我是怎样的爱她,怎么热烈的爱她,她这时候一定可以把她那无着落的心,从人间的荆棘堆里找回来,微笑的放在我空虚的灵府里。……便是搂住她——搂得紧紧地,使她的灵和我的灵,交融成一件奇异的真实,腾在最高的云朵,向黑暗的人间,放出醉人的清光。……
十月五日
虽然忧伤可以使人死,但是爱恋更可使人死。仿佛醉人死在酒坛旁边,赌鬼死在牌桌座底下。虽然都是死,可是爱恋的死,醉人的死,赌鬼的死,已经比忧伤的死,要伟大的多了,忧伤的心是紧结的,便是死也要留下不可解的痕迹。至于爱恋的死,他并不觉得他要死,他的心轻松得像天空的云雾般,终于同大气融化了。这是多么自然呵!
我知道我越陷越深,但我绝不因此生一些恐惧,因为我已直觉到爱恋的死的美妙了,今天她替我作了一个淡绿色的电灯罩,她也许是无意,但我坐在这清和的清光底下读我的小说,或者写我的日记,都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
午后我同她一起到花厂里,买了许多盆淡绿的、浅紫、水红的各色的**。她最欢喜那两盆绿牡丹,回来她竟亲自把它们种在盆里。我也帮着她浇水,费了两点钟的工夫,才算停当。她叫阿妈把两盆绿的放在客厅里,两盆浅紫的放在我的屋里。她自己屋里,是摆着两盆水红的,其余六盆摆在回廊下。
我们今天觉得很高兴,虽然因为种花,蹲在地上腿有些酸,但这不足减少我们的兴味。
吃饭的时候,她用剪刀剪下两朵白色的**来,用鸡蛋和面粉调在一起,然后用菜油炸了,一瓣一瓣很松脆的,而且发出一阵清香来,又放上许多白糖,我初次吃这碗新鲜的菜,觉得甜美极了,差不多一盆都让我一个人吃完。
饭后又吃了一杯玫瑰茶,精神真是爽快极了!我因要求她唱一曲闺怨,她含笑答应了。那声音真柔媚得像流水般,可惜歌词我听不清:我本想请她写出来给我,但怕太劳了——因为今天她做的事实在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