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进去问她的病,她两只秀媚的眼睛,果然带涩,眼皮红肿;当时我真觉得难过,我几乎对着她流下泪来。她见了我叫了一声:元哥儿,坐吧!我觉得真不舒服,这个名字只是那老太婆和老头叫的,为什么她也这样叫我,莫非她也当我作儿子吗?我没有母亲,固然很希望有人待我和母亲一样,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能做我的母亲,她只是我心上的爱人……可是我不敢使我这思想逼真了,因为或者要被她觉察,竟恕我不应当起这种念头。但是无效,我明知道她是父亲的,可是父亲真不配,他的鸦片烟气和衰惫的面容,正仿佛一堆稻草,在那上面插一朵娇鲜的玫瑰花,怎么衬呢?
午后父亲回来了,吩咐仆人打扫东院的房子。那所房子本来空着,有许多日子没人住了。院子里的野草,长得密密层层,间杂着一两朵紫色的野花,另有一种新的趣味。我站在门口看阿妈拿着镰刀,刷刷割了一阵,那草儿都东倒西歪的倒下来了,我看着他们收拾,由不得怀疑,这房子,究竟预备给谁住呢?是了,大约是父亲的朋友来了吧!我正自猜想着,已听见父亲隔着窗户喊我呢。因离了这里,忙忙到我父亲面前,只见父亲皱着眉头,气色很可怕,对我看了两眼说:“明天贵州有人来,你到车站接去罢!”我由不得问道:“是继母来了吧!”“不是她还有谁!……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怪不得我父亲这两天的气色,这么难看,原来为了这件事情。他自找的苦恼,谁能替得,只可怜她罢了!那个老太婆人又尖酸刻薄,样子又丑陋,她怎能和她相处得下。为了这件事,我整个下午不曾作事,只是预想将来的结果。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已起来了,我和她一同吃饭,但她只吃两口稀饭,便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声,走回屋里去了。我父亲这时也觉得很不安似的。我呢,又替她可怜,又替父亲为难,也不曾吃舒服,胡乱吞了一碗,就放下筷子,回到自己的房里,心里觉得乱得很。最奇怪的,心潮里竟起了两个不同的激流交激着,一方面我只期望贵州的继母不要来,使她依旧恢复从前的活泼和恬静的生活,但一方面我又希望她来,似乎在这决裂里,我可以得到万一的希望——可是我也有点儿害怕,我自己是越陷越深。她呢!仿佛并不觉得似的。如果这局势始终不变,真危险。但我情愿埋在玫瑰的荒冢里,不愿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我一夜几乎不曾合眼,当月光照在我墙上一张油画上:一株老松树,蟠曲着直伸到小溪的中间,仿佛架着半截桥似的,溪水碧清,照见那横杈上一双青年的恋人,互相偎倚的双影,——这时我更禁不住我的幻想了,幻想如奔马般,放开四蹄,向前飞驰——绝不回顾的飞驰呵!她也和哈美利林般,散开细柔的青丝发,这细发长极了,一直拖到白玉砌成的地上,仿佛飘带似的,随着微风,一根一根如雪般的飘起。我只藏在合欢树的背后,悄悄领略她的美,这是多么可以渴望的事!
九月二十日
天才朦胧,我仿佛听见父亲说话的声音,但听不真切,不知道他究竟和谁说话。不禁我又想到她了:一定在他们两人之间,又起了什么变故,不然我父亲向来不到十二点他是不起来的,晚上非两三点他是不睡的,听说凡吸大烟的人都是如此——一定的,准是她责备父亲欺骗她没有妻子,现在又来了一个继母,她怎么不恼呵!但她总是失败的,妇女们往往因被男子玩弄,而受屈终身的,差不多全世界都是呢?
午饭的时候,阿妈来报告那边房子都收拾好了。父亲便对我说:“火车两点左右可到,你吃完饭就带看门的老张到车站去吧!到那里你继母若问我为什么不来,你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好了,别的不用多说吧!”我应着就出来了。
当我回到自己屋里,忽见对面屋里,她正对着窗子凝立呢!呵!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我不看她那无告凄楚的表示罢!但是不能,我在窗前站了不知多少时候,直到老张进来叫我走,我才急急从架上拿下脸布,胡乱把嘴擦了擦,拿了帽子,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