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们都在我们的老家住着——我们的老家在贵州。那时我已十四五岁了,只跟我继母和弟弟、祖父住在老家。那时家里的日子很艰难,祖父又老了,只靠着几亩田地过日子。我父亲便独自到北京、保定一带地方找些事做。
这个机会真巧极了,庶母——咳!我真不愿称她为庶母,我到现在还不曾叫过她一次——虽然我到这里不过一个月,日子是很短的,自然没有机会和她多说话,便是说话也不见得就有很明显的称呼,我只是用一种极巧妙哼哈的语赘,掩饰过去了。
所以在这本日记里,我只称她吧!免得我心痛。她的父亲由一个朋友的介绍,认识了我的父亲,不久便赏识了我的父亲,把唯一的娇女嫁给他了。
真是幸运轮到人们的时候,真有不可思议的机会和巧遇。我父亲自从娶了她,不但得了一个极美妙的妻,同时还得到十几万的财产,什么房子咧,田地咧,牛马咧,仆婢咧。我父亲这时极乐的住在那里,竟七八年不曾回贵州来。
不久她的父母全都离开人间的世界,我父亲更见得所了。钱太多了,他种种的欲望,也十分发达!渐渐吸起鸦片烟来——现在这种苍老,多一半还是因吸鸦片烟呢,不然,四十二岁的人,何至于老得这么厉害?
说起鸦片烟,我这两天也闻惯了。记得我初到这里的一天,坐在堂屋里,闻嗅到这烟味,立刻觉得房子转动,好像醉于醇醪般,昏昏沉沉竟坐立不住,过了许久的时候,烟气才退了,这吗啡真厉害呵!
我今天写得太多了,手有些发酸,但是我的思绪仍和连环套似的,看了一个又一个。夜已经很深,我看见窗幔上射出她的影子,仿佛已在预备安眠了?我也只得放下笔明天再写了。
九月十九日
我又三四天不曾作日记了。我只为她发愁,病了这三四天,听阿妈说眼泪直流了三四天,我不禁起了猜想,她也许并不曾病,不过要痛快流她深蓄的伤心泪,故意不起来,但是她到底为什么伤心呢?父亲欺骗她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吗?可是我那继母仍旧还在贵州,谁把这秘密告诉她的呢?
我继母那老太婆,实在讨厌。其实我早知她不是我的生母。这话是我姑母告诉我的。并且她的出身很微贱呢!姑母说我父亲十六七岁的时候,就不成器,专喜欢做不正当的事情,什么嫖呵!赌呵!我祖父因为只生这个儿子,所以不舍得教管,不过想早早替他讨个女人,或者可以免了一切的弊病,所以他十七岁就和我的生母结婚,这时他好嫖的性情,还不曾改。我生母时常劝戒他,他因此很憎恶我的生母,时时吵闹。我生母本是很有志气的女孩子,自己嫁了这种没有真情又不成器的丈夫,便觉得一生的希望都完了,不免暗自伤心,不久就生了我,因产后又着了些气恼,从此就得了肺痨,不到三年工夫就长眠了。——唉!女人们因为不能自立,要倚赖丈夫;丈夫又不成器,因此抑郁而死,已经很可怜了。何况我的生母,又是极富于热烈情感的女子,她指望丈夫把心交给她,更指望得美满的家庭乐趣!我父亲一味好嫖,怎能不逼她走那人间的绝路呢!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岁呢!才过了我母亲的百日,我父亲就和那暗娼,名叫红玉的结了婚。听我姑母说,那红玉在当时是很有名的美人,但我现在觉得她,只是一个最丑恶的贱女人罢了。她始终强认她是我的生母,诚然,若拿她的年纪论,自然有资格做我的生母,但我当没人在跟前的时候,总悄悄拿着镜子,照了又照,我细心察看,我到底有一点儿像那个老太婆没有?镜子——总使我失望。我的鼻子直而高,鼻孔较大,而老太婆的鼻子很扁,鼻孔且又很小。我的眼角两梢微向上,而她却两梢下垂。我的嘴唇很厚,而她却薄得像铁片般,简直没有丝毫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