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野心的男子。”在平时我绝不承认这句话,但这一瞬间,我的心实在收不回来了。我手上的书,除非好管闲事的风姨替我掀开一页,或者两页,我是永远不想掀的;但我这时实在忙极了,我两只眼,只够看她图画般的画庞——这比得我太拙了,她的面庞,绝不像图画上那种呆板,她的两颊像早晨的淡霞,她的双眼像七巧星里最亮的那两颗,她的两道眉,有人说像天上的眉月,有的说像窗前的柳叶,这个我都不加品评,总之很细很弯,而且——咳!我拙极了,不要形容吧!只要你们肯闭住眼,想你们最爱的人的眉,是怎样使你看了舒服,你就那么比拟她好了,因为我看着是极舒服,这么一来,谁都可以满意了。
我写了半天,她到底是谁呢!咳!我仿佛有些忸怩了。按理说,我不应当爱她,但这个理是谁定下的?为什么上帝给我这副眼睛,偏看上她呢?其实她是父亲的妻,不就是我的母亲吗?你儿子爱母亲也是很正当的事呵!哼!若果有人这样批评我,我无论如何,不能感激说他是对我有好意,甚至于说他不了解我,我的母亲——生我的母亲——早已回到她的天国去了,我爱她的那一缕热情,早已被她带走了。我怎么能当她是我的母亲呢?她不过比我大两岁,怎么能作我的母亲呢?这真是笑话!
可笑那老头子,已经四十多岁了,头上除了白银丝的头毛外,或者还能找出三根五根纯黑的头毛吧!但是半黄半白的却还不少。可是他不像别的男人,他从不留胡须的,这或者可以使他变年轻许多,但那额上和眼角堆满的皱纹,除非用淡黄色的粉,把那皱纹深沟填满以外,是无法遮盖的呵!其实他已做人父,再过了一两年,或者将要做祖父了。这种样子,本来是很正当的,只是他站在她的旁边,作她丈夫,那真不免要惹起人们的误会了,或者人们要认错他是她的父亲呢?
真煞风景,他居然搂着她细而柔的腰,接吻了。我真替她可惜,不只如此,我真感到不可忍的悲抑,也许是愤怒吧,不然我的心为什么如狂浪般澎湃起来呢。真奇怪,我的两颊真像被火焚烧般发起热来了。
我真不愿意再往下看了,我收起我的书来,我决定回到我的书房去,但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仿佛觉得她对我望了一眼,并且眼角立刻涌出两点珍珠般的眼泪来。
奇怪,我也由不得心酸了。别人或者觉得我太女人气,看人家落泪,便不能禁止自己,但我问心,我从来不轻易落没有意思的眼泪。谁知道她的身世,谁能不为她痛哭呢?
这老头子最喜欢说大话。为诚——他是我异母的兄弟——那孩子也太狡猾了,在父亲面前他是百依百顺的,从来不曾回过一句嘴。父亲常夸他比我听话得多。这也不怪父亲的傻,因为人类本喜欢受人奉承呵!
昨天父亲告诉我们,他和田总长很要好,约他一同吃饭。这些话,我们早已听惯了;有也罢,没有也罢,我向来是听过去就完了。为诚他偏喜欢抓他的短处,当父亲才一回头,他就对我们作怪脸,表示不相信的意思。后来父亲出去了,他把屋门关上,悄悄地对我们说:“父亲说的全是瞎话,专拿来骗人的,真像一只纸老虎,戳破了,便什么都完了。”
平心而论,为诚那孩子,固然不应当背后说人坏话,但父亲所做的事,也有许多值得被议论的。
不用说别的,只是对于她——我现在的庶母的手段,也太利害了。人家本是好人家的孩子,父母只生这一个孩子。父亲骗人家,家里没有妻,愿意赘入她家。
老实说,我父亲相貌本不坏,前十年时他实在看不出是三十二岁的人,只像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她那时也有十七八岁。自然啰,父亲告诉人家只二十五岁,并且假装很有才干和身份的样子。一个商人懂得什么,他只希望女儿嫁一个有才有貌,而且是做官人家的子弟,便完了他们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