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也似乎有些发愁,他预备晚上住在这边。她仿佛极不高兴,她对父亲说:“我这病只是心烦,你在这里,我更不好过,你还是到那边去吧!”父亲果然仍回那边去了。
八点多钟的时候,我正在屋里伤心,阿妈来找我,她在叫我。其实我很畏怯,我实在对不起她呵!在平常一个妇女的心里,自然想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并且也告诉别人不得的,总算是不冠冕的事呵!唉……
她拥着一床淡湖色的绉被,含泪坐在**。她那憔悴的面容,无告而幽怨的眼神,使我要怎样的难过呵!我不敢仰起头来,我只悄悄站在床沿旁边,她长叹了一声,这声音只仿佛一支利剑,我为着这个,由不得发抖,由不得落泪。她喘息着说:“你来!你坐下!”我颤抖着,怯怯地傍着她坐下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来,握着我的手说:“我的一生就要完了!我和你父亲本没有爱情,我虽然嫁了十年,我总不曾了解过什么是爱情,你父亲的行为,你们也都明白,我也明白,但是我是女子,嫁给他了,什么都定了,还有我活动的余地吗?有人也劝我和他离婚——这个也说不定是于我有益的,但是世界上男人有几个靠得住的,再嫁也难保不一样的痛苦,我一直忍到现在!——我觉得是个不幸的人。你不应当自己害自己,照我冷眼看来,你们一家也只有你一个是人,我希望你自己努力你的前途!”
唉!她诚实的劝戒我,真使我惭愧,真使我懊悔!我良心的咎责,使我深切的痛苦。我对她说什么?我只有痛哭,和孩子般**裸无隐瞒的痛哭了!她抚着我的头和慈母般的爱怜,她说:“你不用自己难过: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父亲……”她禁不住了,她伏在被上呜咽了。
父亲来了,我仍回我自己的屋里去,除了痛切的哭,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处置我自己呵!如果这万一的希望,是不能存在了,我还有什么生趣。
十一月一日
她的病越来越重,父亲似乎知道没希望了。他昨天曾对我说:“你不要整天坐在家里,看看就有事情要出来了,你也应当替我帮帮忙。”我听了他的吩咐,不敢不出去,预备接头一切,况且又是她的事情。但不知怎么,我这几天仿佛失了魂似的,走到街上竟没了主意,心里本想向南去,脚却向北走,唉!
晚上回来的时候,父亲恰好出去了,我走到她的床前,只见她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比平时更娇艳。她含着泪,对我微笑道:“你的心我很知道,就是我也未尝不爱你,但他是你的父亲呵!”我听了这话,立刻觉得所有环境都变了。我不敢再踌躇了,我跪在她的面前,诚挚的说:“我真实的爱你!”她微笑着,用手环住我的脖颈,她火热的唇己向我的唇吻合了。这时我不知是欣悦是战兢,也许这只是幻梦,但她柔软的头发,正覆在我的颊上,她微弱的气息,一丝丝都打透我的心田,她松了手,很安稳的睡下了。她忽对我说:“红玫瑰呢?”
我陡然想起,自从她病后我早把红玫瑰忘了——忙忙跑到屋里一看,红玫瑰一半残了,只剩四五朵,上面还缀着一两瓣半焦的花瓣。我觉得这真不是吉兆——明知花草没有不凋谢的,但不该在她真实爱我时凋谢了呵!且不管她这几片残瓣,也足以使我骄傲,若不是这一束红玫瑰,那有今天的结果——呵!好愚钝的我!不因这一束红玫瑰她怎么就会病,或者不幸而至于死呵……我真伤心,我真惭愧,我的眼泪,都滴在这残瓣上了。
我将这已残的红玫瑰捧到她的床前,她接过来轻轻吻着,落下泪来。这些滴在残瓣上的,是我的泪痕还是她的泪痕,谁又能分清呢?
从此她不再说话,闭上眼含笑的等着,等那仁慈的上帝来接引她了。今夜父亲和我全不曾睡觉,到五点多钟的时候,她忽睁开眼,向四围看了看,见我和父亲坐在她的旁边,她长叹了一声,便断了气。
父亲走过去,甩手在她的鼻孔旁,知道是没有了呼吸,立时走出来,叫人预备棺木,我只觉一阵昏迷,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在自己**了。
她死得真平静,不像别的人有许多号哭的烦扰声。这时天才有一点儿淡白色的亮光,衣服已经都穿好了。下棺的时候她依旧是含笑,我把那几瓣红玫瑰放在她的胸前,然后把棺盖关上。唉!——多残酷的刑罚呵!我只觉我的心被人剜去了,我的魂立刻出了躯壳,我仿佛看见她在前面。她坐在一个奇异的球上披着白云织就的大衣,含笑吻着一束红玫瑰——便是我给她的那束红玫瑰,真奇异呵!……
唉,我现在清醒了!哪有什么奇异的月球,只是我回溯从前的梦境罢了。
十一月三日
今日是她出殡的日子,埋在城外一块墓地上——这墓地是她自己买的。她最喜欢西洋人的墓,这墓的样子,全仿西洋式做的,四面用浅蓝色油漆的铁栏,围着一个长方的墓,墓头有一块石牌,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个爱神的石像,极宁静的仰视天空,这都是她自己生前布置的。
下葬后,父亲只跺了跺脚,长叹了一声,就回去了,等父亲走后,我将一束红玫瑰放在坟前,我心里觉得什么都完了。我决定不再回家去。我本没有家,父亲是我的仇人,我的生命完全被他剥夺净了。我现在所有的只是不值钱的躯壳,朋友们只当我已经死了——其实我实在是死了。没有灵魂的躯壳,谁又能当他是人呢,他不过是个行尸走肉呵!
我的日记也就从此绝笔了,我一生不曾作过日记,这是第一次也是末一次。我原是为了她才作日记,自然我也要为了她不再作日记了。
绍雅念完了,我很顽皮的趁逸哥回头的工夫,那本书已掷到逸哥头上了。逸哥冷不防吓了一跳,我不由觉得很好笑!但同时也觉得心里怅怅的,不知为什么?
这寂寞冷清的一天算是叫我们消遣过了,但是雨呢,还是丝丝的敲着窗子,风还是飒飒摇着檐下的竹子,乌云依旧一阵阵向西飞跑,壁上的钟正指在六时上,黄昏比较更凄寂了。我正怔怔坐着,想消遣的法子,忽听得绍雅问道:“我的小说也念完了,你们也听了,但是我糊涂,你们也糊涂,这篇小说,到底是个什么题目啊。”被他这一问,我们细想想也不觉好笑起来。逸哥从地下抬起那本书来,掀着书皮看了看,只见这书皮是金黄色,上面画着一个美少年,很凄楚的向天空望着。在书面的左角上斜标着“父亲”两个字。
逸哥也够滑稽了,他说:“这谁不知道,谁都有父亲吧!”我们正笑着,又来了一个客人,这笑话便告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