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昨晚上梦里的欣悦,今天还觉余味尚在,并且顿时决心一定要那么办了。我不等她起来,便悄悄出去了,那时候不过七点钟。秋末的天气,早上的凉风很尖利,但我并没有感到一点儿不舒服。我觉在我的四围都充满了喜气,我极相信,梦里的情景是可以实现的,只要我找红玫瑰。……
我走到街尽头,已看见那玻璃窗里的秋海棠向我招手,龙须草向我鞠躬;我真觉得可骄傲——但同时我有些心怯,怎么我的红玫瑰,却深深藏起,不以她的笑靥,向她忠实的仆人呢?
花房渐近了。我轻轻推那玻璃门时,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含笑招呼我道:“先生早呵!要买什么花?这两天秋海棠开得最茂盛?龙须草也不错。”他指这种说那种固然殷勤极了,但我只恨他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我问他:“红玫瑰在哪里?”他说:“这几天,正缺乏这个,先生买几枝秋海棠吧,那颜色多鲜艳呵!也比红玫瑰不差什么……不然,先生就买几朵黄月季吧!”其实那秋海棠实在也不坏,花瓣水亮极了,平常我也许要买两盆摆在屋里,现在我却不需要这个了。我懒懒辞别那卖花的人,又折出这条街,向南走了。又经过两三个花铺,但都缺少红玫瑰。我真懊丧极了,但我今天买不到,就绝不回去。
还算幸运,最后买到了。只有一束,用白色的绸带束着,下面有一个小小竹子编的花盆很精巧,再加上那飘带,像蝴蝶舞着,真不错!我真感谢这家花铺的主人,他竟预备我所需要的东西了。
我珍重着,把这花捧到家里,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但是她还只愿坐着等我呢!我不敢把这花很冒昧就递给她,我悄悄把它放在我的屋里,若无其事般的出来,和她一同吃完午饭。
她今天似乎很高兴,午饭后我们坐在屋堂里闲谈。她问我今天一早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真想趁这机会告诉她我是为她买红玫瑰去了,但是我始终不是这样回答的,我只说:“我买东西去了。”她便不再往下问了。我回到屋里,想了半天;我便把这红玫瑰捧着,来到她的面前,她初看见这美艳的花,不禁叫道:“真好看,你哪里买来的?”她似乎已忘了我上次对她说的话,我忙答道:“好看吗?我打算送给你!”我这时又欣悦,又畏怯。她接了花,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了。她迟迟的说:“你不是说红玫瑰……我想你是预备送别人的吧!我不应当接收这个。”我赶忙说:“真的,我除了你没有一个人可以送的,因为在这世界上,我是最孤零的,也正和你一样。”她眼里忽然露出惊人的奇光,抖颤着将玫瑰花放在桌上,仿佛得了急病,不能支持了。她睡在沙发上,眼泪不住的流,咳!这使我懊悔,我为什么使她这样难堪,我恨我自己,我由不得也伤心的哭了。
在这种极剧烈的刺激里,在她更是想不到的震恐,就是我呢,也不曾预想到有这种的现象,真的,我情愿她痛责我。唉!我真孟浪呵!为什么一定要爱她!……我心里觉得空虚了,我还不如飞絮呵!我不但没有着落,并且连飞翔的动力也都没有了。
阿妈进来了,我勉强掩饰我的泪痕。我告诉阿妈,把她扶进屋里,将她安放在**,然后我回我自己的屋子。伏在枕上,痛切的流我忏悔的眼泪,但我总不平,我不应该受这种责罚呵!
十月二十日
她一直病了!直到现在不曾减轻。父亲虽天天请医生来,但是有什么用处呢?唉!父亲真聪明!他今天忽然问我,她起病的情形,这话怎能对父亲说呢?我欺骗父亲说:“我不清楚!”父亲虽然怒骂我“糊涂”!我真感激他,我只望他骂得更狠一点儿,我对于她的负疚,似乎可以减轻一点儿。
医生——那李老头子真讨厌,他哪里会治病呵!什么急气攻心咧,又是什么外感内热咧,用手理着他那三根半的鼠须,仰着头瞪着眼,简直是张滑稽画。真怪!世界上的人类,竟有相信这些糊涂东西的话……我站在窗户下面,听他捣鬼,真恨不得叫他快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