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了。"她说,"那这八个月里,你觉得自己变了没有?"
赵泽伟站在那棵杏树底下,花瓣在他肩上落了几片。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刚来的时候,我连煮面条都不会。现在至少会煮了。"沉思瑶笑了一下,他继续说,"刚来的时候我值夜班手抖得拿不住镊子。现在不抖了。"
"还有呢?"
赵泽伟看着她。杏花在她身后的阳光里开着,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的眼睫毛上落了一小片花瓣,她自己没察觉。
"……还有。"他说,"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来两年的,两年到了就走了。现在,"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再抬头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现在我有时候会想,两年之后我真的走吗?"
沉思瑶看着他。她伸手把眼睫毛上那片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今天白班是不是迟到了?"
赵泽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十分了。他"啊"了一声,赶紧迈开了步子。
沉思瑶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白杨树的新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赵泽伟一路小跑着往医院方向去,跑出去十几米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沉思瑶还站在那棵杏树底下,冲他挥了挥手。
粉白色的花瓣从她身后飘下来,像一场下得很慢很慢的雪。
赵泽伟转回头继续跑了。他的嘴角弯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喀什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白杨树抽了新叶。
他在喀什的日子,已经变成了他不想离开的日子。
可是,那次遇见之后,迪丽开始躲着赵泽伟。
最开始是食堂。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老位置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座位是空的。
他抬头扫了一圈,看见迪丽坐在靠角落的那张桌上,跟儿科的两个同事在一起,背对着他。
她的背影很直,吃饭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没有回头。
那天中午赵泽伟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盘子里的菜还剩了不少,他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后来是走廊。
赵泽伟去药房取药的时候迎面碰上迪丽从对面走过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像避让一个陌生人。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赵泽伟想开口叫她,但她的脚步很快,已经走过去了。
再后来是值班室。
赵泽伟路过儿科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迪丽正背对着门在整理药品架。
她的动作流畅,一瓶一瓶码整齐,没有停顿。
赵泽伟站在门外看了五秒,然后走开了。
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块被擦掉的粉笔字。
赵泽伟一开始觉得"这样也好"。
他想,也许她需要时间,等她把那点儿情绪消化了,自然就能回到"只是同事"的状态。
他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别去打扰她"。
但几个月过去了,情况没有变化。
迪丽还是那样,食堂坐角落、走廊不抬头、碰面就侧身。
她把"躲"这件事做成了一种精准的、不动声色的日常,让赵泽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句话"的缝隙。
赵泽伟有时候会在值夜班的时候路过急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他站在窗户前面,想起迪丽曾经在凌晨四点钟端着一杯豆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墙角,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日出。
那扇窗户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豆浆是冷的,日出还是那个日出,但没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开始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堵着。不疼,但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