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时候我妈哭了一个月。但我现在不后悔。因为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我的白大褂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赵泽伟合上电脑,躺下来。雨还在下,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窗户。
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爸爸帮你报了;想起母亲蹲下来给他涂碘伏时眼睛里的心疼;想起填志愿那天他把生物科学改成临床医学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五秒;想起儿童医院那个三岁小女孩说的谢谢叔叔,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还行之外的东西。
他当时的笑,不是因为还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来,打开电脑,下载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
填表用了半小时。姓名、性别、籍贯、专业、政治面貌、志愿岗位、意向服务省。填到家庭联系人那一栏时,他停顿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最终填了自己,手机号那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号码。
确认提交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点错。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一件父亲没有替他安排的事。
那个晚上之后,赵泽伟跟谁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轮转、写病历,接母亲的电话说挺好的,听父亲安排苏州三院的事说知道了。
他像一个同时运行两套程序的人,表面执行着父亲输入的指令,后台悄悄运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
报名提交后的第三天,他收到西部计划项目办的确认邮件,通知他进入初筛。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然后把它移到了已读文件夹,没回。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通知再说。
一周后他收到面试通知。他点开,看了两遍,关上。
等面试再说。
面试在南京,他坐了高铁去,答完问题出来,坐在候车室里买了一杯奶茶。
奶茶太甜了,他喝了一半扔了。
回苏州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想:如果面试没过,那就当没这回事。
但面试过了。
又过了一周,项目办打电话确认:赵泽伟同学,您入选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的医疗岗位。请您于三日内确认是否接受派遣。
赵泽伟接电话的时候在食堂排队打饭,左手端着餐盘,右手举着手机。周围是同学刷卡的声音、阿姨舀菜的颠勺声、塑料椅腿刮地面的吱嘎声。
他说:我确认。
挂了电话,他端着餐盘走到窗口: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
阿姨说:红烧肉没了。
他说:哦,那换个……他盯着菜牌看了很久,后面的同学不耐烦地催了一声。他最后说:那就随便吧。
阿姨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给他。他端着走了,坐下来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
那时候是三月。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
现在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
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赵泽伟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揣进兜里,在母亲做饭的时候走过去,放在了碗旁边。
他全程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预演过一百遍对白,但走到餐桌前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只是放下,然后坐下,等他们发现。
母亲端汤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父亲浇完花进来坐下了,瞥了一眼,没马上拿起来。
然后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