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室友们叫他老干部,因为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
室友们通宵打英雄联盟的时候,他戴着耳塞睡得像一尊佛。
但他也不是书呆子。
他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偏上,不算优秀,因为他不争,不抢,也不主动往老师跟前凑。
他上课坐中间偏后的位置,偶尔被点到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声音不大,说完就坐下,像完成一个程序。
他选临床医学这条路的唯一感受是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解剖课他敢上手,缝合打结学了三天就会了,看心电图比同学慢一点,但也能看懂。
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对医学充满热情,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见了血就晕。
他就像一个被安装了学医程序的人,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不需要情绪参与。
大三那年,他跟着导师去了一次苏州市儿童医院的义诊。
穿上白大褂站在诊室里,有家长抱着孩子进来,他问诊、查体、写病历。
全过程他手心都是汗,但脸上很平静。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对他说了声谢谢叔叔,他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笑了。嘴角自己往上翘的那种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想了很久。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医生这个职业,他确实不排斥。甚至在某些瞬间,他觉得还行。
还行这个感觉支撑了他七年。
但还行撑不了全部。
研究生最后一年,赵泽伟开始面临真正的选择,毕业去哪。
父亲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了。每隔两三个星期打电话来,语气随意的样子:泽伟,你刘叔叔说苏州三院今年招人,他想把你的简历递过去。
泽伟,规培的话在苏州三院,你刘叔叔能盯着点,放心。
泽伟,科室你选内科还是外科?你刘叔叔说内科轻松点。
赵泽伟每次都说嗯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跟父亲说我想要或者我不想要。
他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像一只被投喂的动物,食物端到嘴边就吃,但从来没有自己去找过吃的。
改变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那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雨,赵泽伟在宿舍看书,室友都去聚餐了,他嫌雨大没去。
手机响了,是母亲。
他接起来,母亲说:泽伟,你爸今天不舒服,早早就躺下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饭吃了没?
吃了。
多吃点,你瘦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赵泽伟坐着没动。外面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空。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西部计划。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西部计划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词,像援非医疗队或者南极科考一样,是电视上才有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他点进了官网,一篇一篇看那些志愿者的故事。
有人在甘肃的村小支教,有人在西藏的卫生院驻守,有人在新疆的沙漠边上种树。
有一个故事他看了三遍,一个学医的女生去了西藏的一个基层医院,写了很长一篇,最后一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