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放着一台旧电视,屏幕碎了半块,但被一块花布盖着,打扫得一尘不染。
窗台上摆了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把干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采的,颜色褪了淡了,但还立着。
艾买提大叔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个都塔尔,那种维吾尔族的传统乐器,琴身长长的,上面雕着花纹。
他盘腿坐下,试了试弦,拨了一下,一声清亮的琴音在屋里荡开。
然后他老伴儿站起来,拍了两下手。
迪丽笑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在炕沿边上的一块空地上转了个圈,裙子摆起来,像一朵花忽然开了。
艾买提大叔弹起了都塔尔,那旋律赵泽伟没听过,但听着就觉得欢快,像风吹过白杨树顶上那些银色的叶子。
他老伴儿也加入了,拍着手打着拍子,嘴里哼着歌,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沙哑的、岁月磨出来的温厚。
迪丽跳了起来。
她跳得不像舞台上的那种精心排练的舞,即兴的,随性的,踩着都塔尔的节拍,手臂扬起来又落下,脚步踢踏着炕沿边上的土。
她一边跳一边笑,头巾的边角飘起来又落下,圆框眼镜被她摘了放在桌上,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赵泽伟坐在炕上,手里还拿着半根羊肉串。
他看着迪丽跳舞的剪影。
油灯的光把她照成暖黄色,她转圈的时候裙摆扫过炕上的席子,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拍着手打着节奏,艾买提大叔弹着都塔尔闭着眼晃脑袋,那旋律越弹越快,迪丽也越转越快,最后她一个旋身停在赵泽伟面前,弯腰笑着看他。
你怎么不跳?
赵泽伟嘴里还嚼着羊肉,被问得措手不及。我……我不会。
不会也得会。迪丽伸手拽他的胳膊,起来起来。
赵泽伟被拽起来,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了。他站在炕沿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脚底下更不知道该往哪动。
迪丽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腰都弯了。她拍了他肩膀一下:算了,不为难你了。你坐着吧。
赵泽伟如蒙大赦,坐回炕上。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艾买提大叔换了一首曲子,慢了一些,温温的,像黄昏时候的风。他老伴儿靠在墙边打着拍子,嘴里轻声哼着。
赵泽伟端着那碗羊肉汤,喝了一口。
汤有点凉了,但舌尖上的滋味还浓。
他看着面前这一幕,油灯下弹琴的老人,拍手的妇人,旋转跳跃的迪丽,窗台上的干花,墙角挂着干辣椒的土墙。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在苏州家里,坐在餐桌前,父亲看着他的报名表说你想好了?
,母亲哭着进了卧室。
那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自己想反抗一次,想做自己的选择。
现在他坐在这间土屋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根羊肉串,听一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大叔弹都塔尔,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医生跳即兴的舞。
他忽然觉得,那个决定是对的。
从小到大的每一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全是父母铺好的路。
他走在那条路上,安全、平稳、不出错,但也从来不觉得这路是我选的。
他像一个被放在传送带上的人,不用动,也会往前走。
但这一次不同。他选了新疆,他选了喀什,他选了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村子,他选了坐在这张炕上喝一碗羊肉汤。
这是他自己的路。
路是坑洼的、颠簸的、尘土飞扬的。
但坐在炕上的时候,他觉得踏实。
腿是酸的,腰是疼的,手被羊肉串的签子烫了一下,起了一个透明的泡。
但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