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开了一瓶止痛药膏和几片布洛芬,迪丽把用法用量用维语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折好塞进老太太的口袋里。
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迪丽的手,说了长长一串话。迪丽一直笑着点头,等她走了之后,赵泽伟问她:她说什么?
迪丽低头整理桌上的药品,声音轻了几分: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她说谢谢我们来看她。
赵泽伟手里的听诊器停了一下。
后面来的病人越来越多。
有抱着婴儿来的年轻母亲,婴儿咳嗽,赵泽伟听诊后开了小儿止咳糖浆;有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头晕眼花,赵泽伟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让他下周去乡镇卫生院复查;有几个孩子排队量身高体重,迪丽挨个给他们糖果,每给一个就笑着夸一句。
赵泽伟坐在那张条桌后面,一个接一个地看病。
他第一次觉得医生这两个字不是白大褂上的标签,不是七年医学院念下来的文凭,而是面前这些老人的膝盖、孩子的咳嗽、中年人头晕的血压数。
他的手不抖了,问诊的时候声音也稳了。
他把听诊器的胶管从脖子后面绕过来贴在患者胸前的时候,脑袋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听心音、看舌苔、开药、交代用法,每一步都顺,顺畅得像一条河往下淌。
他开始明白,他在医学院背了七年的那些东西,原来是为了这一天,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在这些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里,用听诊器贴在一个老人的胸口上。
下午六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村委会的大院空了下来,条桌上的药品少了大半,处方笺撕了厚厚一沓。
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桌沿缓了一下。
迪丽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剩下的药品装回箱子里,归拢到墙角。今天看了多少个?
赵泽伟翻了翻处方笺的存根:……四十七个。
不少了。迪丽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有一次来了六十多个,看到晚上十点。今天算轻松的。
赵泽伟看着院里空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踩在黄土地上,有些深有些浅。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今天坐了六个小时的车,看了四十七个病人,吃了一顿午饭馕,现在浑身疼。
但他不累。
不,也许累。
但那种累跟他过去的任何一次累都不一样。
以前考试周熬夜背书,累完了只感觉终于结束了。今天他累,但累完了之后,心里是满的。
晚饭安排在村口的老乡家里。
老乡叫艾买提,六十多岁,黑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亮。
他有个老伴儿,比他小几岁,头巾裹得严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
他们家院子大,养了十几只羊,院子角落的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锅,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香味飘了半个村子。
赵泽伟和迪丽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东西,刚烤好的羊肉串,油还在往下滴;一大盆手抓羊肉,撒了洋葱和孜然;馕摞了高高一层;旁边是一碗一碗的羊肉汤,汤面上漂着香菜和葱花。
吃!吃!艾买提大叔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招呼他们,手里还拎着一把切好的西瓜,咔嚓一声放在桌上。
赵泽伟看着满桌的肉和馕,不知道从哪下嘴。
迪丽已经上手了,她抓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油脂在唇边亮了一下,然后用馕接住滴下来的油。吃呀,愣着干嘛?她含含糊糊地说。
赵泽伟也拿起一根羊肉串。肉块大,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裹在表面,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嚼,又咬了第二口。
然后他端起了羊肉汤碗。汤是清的,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底下是大块的羊肉和胡萝卜。他喝了一口,烫的,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艾买提大叔在旁边看着他喝汤,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了句什么。迪丽翻译:他说你喝汤的样子像他儿子。
赵泽伟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碗沿遮住了半张脸,耳朵是红的。
炕烧得热乎乎的,隔着席子把热气往腿上烘。
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又端上来一碟子凉拌黄瓜,脆生生的。
赵泽伟夹了一筷子,凉丝丝的,正好解了羊肉的腻。
他一边吃一边看四周。
土墙的墙皮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像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