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伟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背贴着冷冰冰的白墙。膝盖忽然有点发软,像跑完了一场长跑,终于到了终点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拿白大褂的印子,几道红痕。他慢慢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迪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只是靠在另一面墙上,抱着胳膊,歪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远处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有家属的说话声,有呼叫铃的嘀嘀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赵泽伟。
他抬起头。
迪丽冲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我早说了吧的得意,但得意里又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她走近了一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带着一点力气。
你做到了。
赵泽伟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想说没有你找村长我做不到,想说那个表哥是你请来的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看着迪丽眼底亮亮的光,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笑不太熟练,生涩的,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嘴角往上提。
……嗯。他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挂在清真寺尖塔的旁边。
赵泽伟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
他想,今天他做对了一件事。不是可能对,是一定对。
有人在走廊那边喊迪丽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你回去休息。
明天手术你再来看。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地远了。
赵泽伟站在原地,靠着那面墙,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的,白花花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艾买提大叔家炕上吃的羊肉汤,想起迪丽抱着膝盖在石头上说的那些话。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阿姨的儿子在电话里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的胸牌。住院医师四个字,黑体,印刷的,贴在左胸口。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胸牌。
明天还有手术。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更多需要他的人。
赵泽伟站直了,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阿姨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赵泽伟提前一小时到了心内科。
他站在导管室外面,隔着那道厚重的铅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看见门顶的指示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六趟,第八趟的时候门开了,心内科的刘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冲他点了点头。
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血管通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赵泽伟靠在了墙上。他后脑勺磕在瓷砖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现在才把气吐出来。
第三天一早查房,赵泽伟跟着心内科的医生一起进去。
阿姨躺在病床上,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头巾摘了放在枕头边上,灰白的头发散着。
她看见赵泽伟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按了拨号,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几秒,电话通了。
她用维语对着手机说了一串话,语速不快,语气是那种你听着我说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