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心里沉了一下。
他知道阿姨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年轻,确实刚毕业。
但他也知道,那颗心脏的杂音是真的,他不是凭感觉瞎猜。
他看了看迪丽,低声说:你跟她解释一下,我不是乱说。我听诊的时候听到心率不齐,有杂音。她那个胸闷不是累的,是血管堵了。
迪丽看了他两秒。
她在看他的眼睛,他在判断赵泽伟是不是真的确定。
赵泽伟的目光没躲,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胶管上。
他没说话,但表情是我很确定。
迪丽转过去,用维语对阿姨说了很久。
她的语速不快,语气认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像是在画一个心脏的形状。
阿姨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皱眉和摇头。
她又说话了。这次语速更快,尾音扬起来,带着明显的抗拒。她甚至站起来了一下,手撑着桌沿。
迪丽皱了下眉,转过来对赵泽伟说:她说她要回去了,地里还有活。她说她没事,不用去医院。
赵泽伟也站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姨面前,挡住了她转身的方向。
他开口,用他那点可怜巴巴的维语词汇:阿姨……医院……检查……很重要。
阿姨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挥了挥手,用汉语说了两个字,发音不标准,但赵泽伟听懂了:没事。
赵泽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嘴笨,语言不通,加上对面站着一个比他矮一头但气势比他足两倍的阿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迪丽在旁边看着他。
她看见赵泽伟的背绷得直直的,手指拿着白大褂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努力,但她看得出来,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
阿姨。迪丽开口了,这次用的是汉语,你能给你儿子打个电话吗?
阿姨回过头。迪丽的表情很温和,说话的语气带着哄:你跟儿子说说情况,要是你儿子也说不去,那我们就不勉强了。行不行?
阿姨犹豫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按键翻了好一会儿,拨了一个号。
电话通了。她对着手机说了起来,维语,语速快,声音带着一种你看我儿子肯定也说我没事的笃定。
她说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把手机递给迪丽:你跟他说。语气是那种你自己听,我儿子肯定比你懂的自信。
迪丽接过手机,用汉语打了个招呼:你好。
电话那头是她儿子的声音,听起来三十来岁,语气倒算客气,但客气里面带着一种明显的居高临下:你好你好,医生。我妈她怎么了?
迪丽说:我们是喀什地区人民医院的下乡义诊医疗队,今天给你妈妈做了初步检查,我们的医生怀疑她可能有心血管淤堵,建议她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医生,我妈妈天天干农活,一顿饭能吃两个馕,身体比我都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迪丽看了赵泽伟一眼,继续耐心解释:我们医生听诊的时候发现她心率不齐,有杂音,而且她本人反映有胸闷气短的情况,
胸闷气短?
我妈干活干多了肯定喘啊,那不是正常的吗?
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每个月都给我妈打电话,她从来没说过不舒服。
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看什么都是病?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种下乡义诊的,不就是来推销药的吗?
赵泽伟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声音不小,阿姨也在听着,虽然她听不懂汉语,但她看着赵泽伟的表情,赵泽伟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又烤了一把火。
他听见那儿子说推销药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