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义诊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
赵泽伟醒得比闹钟早。
他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已经被晨光照得金黄。
他起来洗漱,用院子墙角的水龙头接了凉水扑了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迪丽已经从主屋那边出来了,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手里端着一碗奶茶递给他。
喝了。艾买提大叔煮的。
赵泽伟接过来。奶茶是咸的,奶味浓,喝下去胃里暖了一整条。
九点半,村委会大院又摆开了条桌。
村民们来得比昨天还早,有几个老人天不亮就等在院子门口了。
赵泽伟和迪丽刚坐下,队伍就排起来了。
量血压、测血糖、听心肺、开药,流程跟昨天一样,赵泽伟已经熟练了不少。
上午十一点,轮到一个阿姨。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妇女,瘦瘦小小的,戴着一顶碎花头巾,脸上晒得黑里透红。
她坐在赵泽伟对面的时候,赵泽伟先是照例问症状,用他学会了没几天的维语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哪里不舒服?
阿姨看了他一眼,转头看迪丽,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迪丽翻译:她说她胸口有时候闷,闷起来喘不上气,歇一会儿就好。有两三年了。
赵泽伟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他把听诊器戴上,示意阿姨把外套解开。阿姨有点犹豫,迪丽用维语说了句什么,她才慢慢解开扣子。
听诊器贴上去的瞬间赵泽伟就感觉到了不对。
心跳有杂音,不规律,时快时慢。
他换了个位置再听,确认了一遍,然后放下听诊器问她:平时干农活?
迪丽翻译了。
阿姨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嘴说了一串,语气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坦然。
迪丽转述:她说她每天下地干活,除草浇水收麦子,力气大得很,一顿能吃两个馕。
赵泽伟又问:那胸闷呢?一般是什么时候?
阿姨又说了,语速很快。迪丽翻译:她说走路走快了会闷,上坡也会闷,歇一会儿就好了。
赵泽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典型的心血管淤堵,很可能是冠脉供血不足,再拖下去迟早出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对迪丽说:你告诉她,我怀疑她的心血管有问题,最好去医院做个心电图和冠脉检查。
迪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头把他的话翻成了维语。
阿姨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弯了弯,比划了一个举重物的动作,又拍了拍胸口,说了一大串。
迪丽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看了赵泽伟一眼,低声说:她说她天天干农活,身体好得很。
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给她打电话都叮嘱她注意身体,她说她没事。
她还说……迪丽顿了一下,她说你太年轻了,刚毕业的娃娃,懂什么。
赵泽伟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干净,脸白得不像个在新疆待了快一个月的人,手指上没茧,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学生气。
坐在对面的阿姨看他,就是看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毛头小子。
赵泽伟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