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那满头白发变回了青丝,佝偻的腰板也挺直了,竟又变回了几十年前那个俊朗书生的模样。
他跟着那两道身影,一白一红,走向那满天满地的花雨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韩仲琏去世后,他的儿孙整理遗物时,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那方白李帕子。
帕子依旧洁白如雪,清香扑鼻,只是上面多了两行娟秀的小字,不知是何时绣上去的——“白李如雪,海棠似霞。感君一顾,报君百年。”
帕中包着一朵海棠花,那花朵离开枝头数十年,竟然鲜艳如初,仿佛方才摘下的一般。
柳素娘看了那帕子,沉默良久。
她将那帕子轻轻折好,又将海棠花放在帕中,一并放入韩生的棺木之中。
她抚着棺木,轻声说道:“夫君,你放心去罢。”
出殡那日,送葬的队伍从城中穿过。
路旁看热闹的人中,有几个老人窃窃私语,说起几十年前那桩花洞旧事——说有个书生误入山洞,遇见了两个花精仙子;说后来有个樵夫引了一帮泼皮去糟践花精,结果一个接一个暴毙而亡;说那花精受了百般凌辱,却始终不曾害人,最后感动了天道,脱去草木之身,位列散仙;说那书生终身对花树敬重有加,所以得了善终,寿终正寝时还有仙子来接引。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人人都知道,韩仲琏是个好人,活到了九十多岁,儿孙满堂,无疾而终。这便是人世间最大的福气。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
会稽山中的那个花洞依旧在,只是凡夫俗子再寻不着了。
唯有极偶尔的时候,有那心思纯良、心地干净的人,迷路走到山深处,会在蔓藤掩映间瞧见一处洞口。
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碧草如茵,花径幽深,两株花树立在尽头——一株白李如雪,一株海棠似霞。
树下或许会有两个女子,一个素净清雅,一个娇艳灵动,坐在花间弹筝赋诗。
见了来人,她们不会躲,也不会惧,只是微微一笑,道:“客从何处来?若是有缘,不妨饮一杯花酿,听一曲筝声。”
然而这样的人,百年也未必能遇着一个。
于是那花洞便成了传说,在会稽一带代代流传。
老人们讲给孩子们听,孩子们长大了又讲给他们的孩子听。
故事越传越远,越传越奇。
但无论怎样传,故事里头总有一个清雅的书生、两个美丽的花仙、一个贪婪的樵夫,和一群遭了报应的泼皮。
故事的结尾也总是那一句——“花精守住了道心,书生得了一生福报,恶人天理昭彰。这便叫作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
有诗为证:
白李海棠洞中仙,一段奇缘代代传。
忍辱守心终证道,贪淫纵欲尽遭愆。
书生百岁善终去,花信千年不断连。
莫道苍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明鉴。
…………
这部《花洞奇缘》,从最初起意到最终落笔,前后写了将近一个月。
如今写到第十回收束,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像是送别了两个相交已久的朋友。
说来有趣,这个故事的开端,不过是一个极简单的念头——会稽山中,书生误入岩洞,遇见了两个花精女子,一夜欢好,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
这是典型的中国古典志怪母题,唐人传奇里有,聊斋志异里也有。
我原想写个三五千字的短篇便罢,谁知一动笔,那李姐与棠娘便像是活了过来,从纸上立起身,拉着我往那山洞深处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深,竟走出了洋洋洒洒一部十回的中篇来。
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有几个地方是我自己感触颇深的。
其一是花精二女的塑造。
李姐清冷坚韧,棠娘娇憨纯真,二人性情各异,却又相依为命。
她们不是传统志怪中那种见了书生便投怀送抱的脸谱化精怪,而是有自己的恐惧、痛苦、忍耐与坚守。
尤其是中间那些受辱的章节,写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十分难受。
但我知道,那些章节不能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