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江府。
“爹爹,你醒了。”江白扑到江明佑身前,紧紧抱住他,将头埋进江明佑向来坚实有力的胸膛上,感受着那有些微弱但很平稳的心跳。
自从娘亲过世后,江明佑就成了江白的全部。如果他就这么走了,江白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虽然爹爹在炮火中失去了赖以挥剑的右臂,但能撑过一天一夜回到城里,还能被郎中从鬼门关拉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连那郎中都说,将军能不能活的过来,全靠将军自己能不能撑住。
好在,撑住了。
江白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同时悄悄将被子给江明佑盖好,盖住他空荡荡的右臂,也盖住伤口。
“呵呵,没见着女儿最后一面,阎王爷就是亲自来叫人,老夫也不能跟他去啊。”
江明佑饱经沧桑却依然坚毅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他能感受出来女儿的小动作,从小,她就是这样一个胆大又心地细腻的人。
小时候,江白可是最爱这样缠着自己了,总是吵着要自己带她学剑,骑马,给她在睡觉前讲那些历史上著名的兵家战事,和其实并不现实的江湖怪谈听。每一次她都听的很认真很认真,不到一个故事彻底结束,是绝不肯睡觉的。
兴许是受了自己常年戎马、征战四方的影响,也兴许是在军中的环境影响了她,江白对那些女孩子家该做应知的事是一点也不感兴趣,不喜欢诗词,也不喜欢雅乐,总想着也披甲上阵,在刀光剑影和游吟诗人的传唱中名留青史。
就连江明佑托人从扬州买的好看的衣裳,她也是扭扭捏捏穿了一次后就扔箱底吃灰了,从此不再打开,在她看来,那些衣裳虽然好看且秀气,但上了战场对上刀枪,和无用之物也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大多时候都穿着小号的铠甲,即便有时候铠甲重到走路都吃力发汗,她也绝不肯脱下,一来二去,竟是习惯了。
幼时,府里阿婆耐着性子给她讲女子应有的德礼,那阿婆教过江家三代人,辈分大,德高望重,连江明佑见了也是敬重一份。
可江白偏就不听,不仅不听还将练习刺绣用的绸缎撕的七零八落,扭头就跑出去和那些平民的孩子们昏天暗地上山下水地疯玩,玩到新买的衣服都破破烂烂,小脸蛋都脏兮兮地,才回府上吃饭。她总是能以一个小丫头的身段,加上在兵营中照猫画虎学到的三脚猫功夫,将比她还大几岁的孩子王们打的屁滚尿流,然后自己当上孩子王,统领一方“兵马”——统领几十个鞋都穿不起的小孩儿,拿着折断的树枝当兵器,那就是她的手下,和她一起成天将城里闹的鸡飞狗跳。
江明佑平日军务繁忙,见让女儿做个良家女子这条路行不通,干脆说那就去学着当个贵族吧,长大后可以帮助族里应付一些交际什么的,毕竟皇亲国戚们可不就好这套繁琐的么。于是乎就重金给她请了几位大师,从观赏用的剑道到应酬必会的茶道,一应俱全。
事实证明江白是不会安分的,剑道老师教她舞剑,她就偷偷用石子在木剑上刻着“尚方宝剑”等诸如此类的字来,转头抽剑对着老师大吼“逆臣贼子拿命来!”,气的剑道老师差点没把真刀都给拔出来。
茶道老师教她沏茶,品茶,谈茶,她就坐在席子上托着腮打瞌睡,脚趾头在屁股后面打架,口水都流进了茶碗里……
江明佑知道后勃然大怒,问江白你一个女儿家毫无女子风范也不听长辈之言,到底想做什么?
小江白就丝毫不怵这位不怒自威的将军爹,不怵他怒目金刚一样气的通红的脸,仰头就顶过去说我要当将军!我要做那花木兰!我要再为封狼居胥!我要成为千军万马的王!
还真有假小子的气势。
“呵,好一个王,好一个千军万马的王……还真像我。”江明佑愣了好久,最后却是笑了出来。
从那以后,江明佑就不再硬逼她了,也不再对她报什么安安稳稳过一生的期待,她想练什么都可以和军中的高手们学,刀剑,枪炮,马术,都随她开心就好。
偶尔江明佑军务轻松下来,也会带着她去院子里练剑。